【欲说还休】

2019冠状病毒疫情爆发已逾一年,这段不寻常的日子,予人乱世之错觉、末世之忧思,对全球染疫及死亡人数的不断攀升,从哀恸到麻木,世人逐渐适应起与疫病共存的新常态。

随著疫情拖曳,有关疫病、医疗与卫教的课题,以及相关历史的知识和经验,均受到较为广泛的重视和普及。抗疫也是战役,成败寄托疫苗,因此现代医学和生医技术的研发遂成了竞赛的战场。

不过说到战场,马共历时41年、跨越几个世代的斗争,才是真实的战场。一支游击部队,在深山雨林行军,与猛兽为伍,跟大自然搏斗,必然有伤病和医疗的需求,甚至也有传染病如肺结核的防范和隔离措施。

然而,马共一直到1970年代才有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正规医生到来,此前战士们依靠内部培训的医务员和“青草药医生”救伤治病,常有病情或伤势严重者,因器具不足或施救不及而牺牲。而这些过去无法处置或稍微复杂的伤病,其实只须得到医生诊治,就可以药到病除,或以外科手术化解。

在此瘟疫蔓延无绝期之际,笔者将推出以马共战斗与医疗为题的系列文章,包括介绍部队医务单位的建制与任务;医疗人员的类别、培训与位阶;医案的种种如疾病、负伤、中毒与保健等,透过具体的例子来理解游击部队的医疗需求、伤员处置、常见疾病、病号照护、医病关係等情况。

图一:外科手术器械

正规医疗缺席的战斗

马共发动武装之初,部队没有正规的医疗设置,而是沿续抗日时期的做法,医务人员都是临时指派、就地培训但未必具有医学背景的同志。马共当时全军还在境内,在新村计划实施以前,民运系统运作稳定,急难时刻尚有外援。

中委陈凯曾记述,1949年有游击队员在战斗中身负重伤,被同志抢救回来时全身肿胀,情况危殆。其时部队欠缺医务人员及药物,所幸得到当地一名老人医治,救回一命。马共司令部闻讯,认为他所用之药有奇效,制成药粉后可服、可敷、能止血、止痛、消炎,立即派人去求取药方,以便日后派上用场(1)。

然而,一剂配方不足以应付部队的长期需求,武装斗争要走得远,部队的医疗建制就不能拖延。不过,马共一直要到1970年代才在边区根据地建立起稍为完善的医务部门,再逐渐充实人员、健全设备。

换句话说,在漫长的1950年代至1960年代长达二十馀年的游击战斗中,马共的整支游击部队主要依靠成药、中医背景的“青草药医生”,以及非正规训练的医务人员,来为战士治病疗伤。

图二:外科手术器械

1970年代成立医务组

根据女医生谢新在〈特别队医务组工作要点简录〉(以下简称〈简录〉)(2)提到,1970年代成立的医务组隶属党委领导,由医生、卫生员、医务员组成,不过医务组主任由党委指派,但未必是由具有医学背景的人出任。

综合〈简录〉的整理,医务组的工作繁多,包括:医治和护理伤病号,如服药、打针、打理病号饭菜;负责领导的保健工作;照顾个别慢性病人及老同志;临时出发或营内急救意外事故伤员;参加交通队护送领导或伤员;支援驻外单位的医务组,如急救伤员、参加手术、医治重病号;收藏、保管、更换、领取药品及医疗器具;採集、研制和使用草药,多用于跌打、损伤;做普通外科、眼科、妇科、骨科等手术,包括节育、绝育手术;配合诊治需要增设x光、心电图等设施;培训医疗人员;为大部队提供卫生课及战场急救技术指导,以及善用中医药及针灸治疗等等。此外,医务人员不值勤时,须参加战斗行动。

图三:医用离心机、医用血液抗凝剂

综观〈简录〉内容可见,医务组的工作须内外兼顾。在营内,他们负责伤病救治、领导保健、老龄照护、手术施行、药品管理及器材设置;营外,多是为了意外急救、护送领导或伤员,以及手术支援的任务。

一旦出发,则途中就需行军及战斗,所以医务人员平日须分担部队其他工作,包括运粮、藏粮、放哨等,以免疏于操练,失之鬆懈。

图四:自制输氧器

牙科组更早运作

比医务组更早运作的是1968年成立的牙科组,由牙医学徒出身的方纪夫妇主持。方纪曾在一家牙医治疗所工作,具备牙科知识和技术,未及参加注册牙医考试就上队了。他来到部队后,组织购置全套牙科治疗所需的机器、材料和药物,指派他为同志提供补牙、拔牙、镶牙的服务。

方纪实力出众,短短几个月内就解决了众多同志的口腔疾病问题。组织为此要求牙科组在隔年的1969年扩大服务对象,在特定活动期间到芭边为群众提供牙科保健服务,比如在部队举办文娱晚会时,他便到现场设置“牙科服务处”,专为支持革命的群众拔牙。

牙科服务广受欢迎,需求日益增高,为了扩大阵容,部队在1970年代后期开办“牙科学习班”,征求学员参加定期学习,试图培养牙科技术员。方纪亲自设计课程和编选资料,曾编写〈牙体解剖概论〉、〈牙体组织〉、〈牙周组织〉、〈口腔粘膜〉、〈口腔颌面部及牙齿发育〉、〈牙体疾病〉、〈牙周组织〉等教材。(3)

图五:牙科器具

跟牙科组一样,1982年成立的义肢组是另一个独立于医务组的单位,亦直接由指挥部领导。这个组的成立可以追溯到越战的遗害。1978年中共为了接应从越南战场退下来的伤残战士,在各地方建立工厂大量生产义肢。

这些义肢工场为了增加产量,公开招收学徒,马共在湖南的子弟有五人报名参加,其中三人学成后回到边区,除了为伤残的同志制作义肢,也将自己所学的工艺传授给边区的同志。

马共制作义肢受到条件限制,有必要在原料上作出调整。义肢组因地制宜,改用轮胎胶、塑胶水管及海绵取代比较难取得的铝片和皮革。(4)

图六:自制义肢

最早期的医者:青草药医生

在医务组成立与运作以前,马共的医疗需求依靠成药、中药与中医师,同志称中医师为”青草药医生“或”中草药医生“。根据马共文献,部队里有几位著名的中医师,包括阿末同志、马民同志和李光同志。(5)

阿末可能是部队里最早的中医师。1956年当他被分配去做医务工作时,他感到责任重大,很担心应付不来。他因抗日辍学,只有两年半的小学学历,自忖文化水平低,不识英文,下处方时倍感压力。

不过,阿末并非完全没有医药背景。他的父亲是郎中,自小耳濡目染,对草药有一定的掌握,也会配制感冒茶、驳骨药以及开跌打、伤寒的药方。

为了接受医务工作的挑战,阿末买了一本字典和针灸学书籍,苦读研习,在中医的基础上兼学西医。不久,他克服语文的局限,能用英文开药方,也很快熟悉各种药物和针剂的成分、功能、服用的份量、注射的方法等等。

他花很多时间钻研针灸知识,掌握穴位及札针的手法,用市面买到的银针,磨细后按上木柄制成针灸针和耳针。后来他又用不锈钢线磨针,经过反覆试验和改进,能自行生产针灸针。

图七:针灸针

图八::针灸取穴参考图及西医医疗器具

阿末在医务组成立后承担起行政工作,除了本身医务工作,还负责点算药物、补充药库、主持医务工作检讨、做收支总结等等。他也到各单位去培训医务人员,教导应用青草药的知识,准备支援突击队南下。

部队对草药的需求很大,除了治伤风感冒,接骨、跌打损伤等症也用草药疗法。因此,阿末经常带领同志到芭场采摘草药,甚至在芭场培植栽种需求高的草药。他用”独脚莲根“和”独角金牛根“所制的药粉,称为”二独粉“,有去腐肉、消红肿、生新肌的疗效。

部队另外二名”青草药医生“是李光和马民,前者在民运单位工作,除了医治部队的同志,也给边区的群众治病,擅长跌打、枪伤、骨科、妇科等疑难杂症,曾配制一批特制草药,免费发给群众治疗和预防骨痛热症,深受地方敬重。后者中医知识渊博,医术高明,给阿末许多提点。

马民也是女医生林东的爱人。林东在中国接受正规医学训练后经越南、泰北抵达边区,他们共同钻研棘手的病例,如难产、肠梗阻、出血热等,中西互补。

流亡议员黄信芳曾提到,马民为了用部队打到的三隻老虎的骨头煮成”虎骨膏“,开了要价几万泰铢的中药配方,让民运採购回来。他派同志去不同单位收集虎骨,集中在一个废弃了的营地里熬煮,经过九天九夜熬制成几大锅真材实料的”虎骨膏“,为同志们医治风湿病或作为保健之用。

阿末用土洋之分来区别中西医,谦称他这些”青草药医生“为”土医生“,对太严重的病症和伤势束手无策,一直到从中国培训的外科医生到来,许多问题才迎刃而解。

然而,在漫长的战斗岁月里,在西医还没有正式投入边区战场前,部队所依靠的正是这些”土医生“,以及下篇将要介绍的医务员同志。他们是名符其实的且战且走,一边行军一边钻研医学,用实践来累积经验的游击医疗人员。

注释:

1.  陈凯,《为独立而战》,(香港:南岛出版社,1998),页55。

2. 谢新,〈特别队医务组工作要点简录〉,收录在方山编,《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吉隆坡:21世纪出版社,2006,页186-187。

3.  原“3中”牙科组,〈十二支的牙医疗工作〉,收录在方山编,《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190-194。

4. 〈谈谈特别队义肢组〉,收录在方山编,《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202-203。

5. 下文有关“青草药医生”的资料,参见:方山编,《马泰边区风云录(第三集)──装雷丶藏粮丶通讯丶医务丶广播丶出版》,页100;187-190;208;215-222。


潘婉明,自由撰稿人、专栏作者。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兴趣包括马共历史、华人新村、左翼文艺与性别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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