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说经济】

今年是2019冠状病毒肆虐的一年。这一年的疫情是人类史上一次大灾难。这个灾难不只造成人命病亡,还动摇了社会的意识形态,挑战着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对未来的探索。

这篇文章旨在讨论2020年揭露的世界挑战和我们所处在的位置,以下是我的一夫之见,抛出来和读者们集思广益。

对自由的反思

“自由”两个字,人人朗朗上口,但真正理解其“概念”的人不多。

让我这么说吧:“自由”和“限制”不是反义词,自由的概念本身就包含着限制,否则人人都没有“自由”。可不是吗?两个人之间相处,都有或明或暗的界限。在各自的范围内,你和我都有各自的自由;但如果你越界,我就有我的自由去限制你。你和我都没有越界的自由。

自由和限制,是社会里人与人相处要拿捏的尺度。自由多一点,限制就少一点;限制多一点,自由就少一点。人类史上从来没有无限制或者绝对的自由,皇帝都没有——他们也会被推翻!

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知道“自由不是绝对的自由”是一句不知所谓的空洞的话。我们真正面对的挑战是:限制自由的道理是​​什么,限制自由的机制又是否合情合理。

疫情当前,限制自由的道理很简单,就是为了控制疫情。这之所以成为道理,是因为病毒有传染性,在原有的自由规范下,一个人会有意或无意地传播病毒,对社会整体带来祸害。

而限制自由的机制又是什么呢?经过几波的疫情,国人都十分熟悉限行令(MCO)或它的其他版本。但这些法令并不是唯一的机制。法令是由上而下的管治手段,由政府来执行。然而,疫情当前,人人都会调整自我的行为,减少自己染疫的风险。换言之,即使没有法令,只要明白病毒危机,人人都会“自我限制”。关于这点,我们看看购物商场的惨情就可以得到佐证。

我们平时在讨论“自由”,很容易掉进一种错误的意识:自由是政府赋予人民的。错!除非我们是极权国家,自由就是自由,自由就是人与人之间相处互相划下的界限,而政府的存在是为了协调这个过程。我们不是极权国家,也不应该往那个方向发展。

对民主制度的反思

大马是个民主国家。 2018年5月9日的大选变天,曾经让不少人振奋过。但在这两年国人逐渐看清,而年头的一场政治闹剧更让一切原形毕露——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不管在野或在朝,政治人物对权力的执着是大于他们对委托人民的交代的。我甚至怀疑,除了用尽法宝赚取选票,政治人物有没有认真看待过“他们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这个基本事实上。

问题来了,如果我们违背了这个基本事实,我们还是民主国家吗?掌握权力的人可以支配人民,不民也不主。这更像极权。

于是,我们面对的挑战是:我们距离基本的民主制度有多远;身为人民,我们又具备多少建构民主制度的素质。换言之,我们对马来西亚的了解有多少?对国家面貌的未来想像是怎么样的?我们的日常行为对社会又有没有正面的影响?

还有一个格局更大的挑战是:疫情下,相对极权的国家疫情比较受控,使得世人开始怀疑民主制度。用中共政府的说法,相对极权的体制的“制度自信”是提高了。

我们看待和建构民主制度,要跳脱“一人一票”的简单思维,要更进一步去探索上文提到的挑战。我当然不反对“一人一票”。但是,我反对把投票年龄降低。不是年龄歧视,我是认为他们应考以上的挑战不容易过关——更加年长阅历更丰的都不容易,何况是刚从中学毕业的年轻人!

对资本主义的反思

本栏书写经济议题为主,为什么要提到自由、民主这些看上去和金钱不相干的抽象话题?

经济学是一个人文学科,研究的是人类行为受到不同约束会如何转变。自由、民主是理念,也是制度,也就是对人类行为产生的约束。经济学不空洞地谈自由和民主,而是去研究在不同制度约束下的资源使用和收入分配。上世纪,一个热议话题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政体的比较。

胡适劝诫我们少谈些主义,多研究些问题。经济学作为一门科学也可以幸免于主义之争。用经济学的概念和工具演绎自由和民主,可以多姿多彩。

比如,如果我们把财富当自由来看,财富更多就是自由更多,那一个高税率的国家就是一个低自由的国家。

又,如果我们把钞票当选票来看,市场机制就是一个最民主的制度,因为不管你付出的钞票是多是少,你都可以得到相应的心头好;不似政治选举,投票结果再怎么接近,都只能有一方可以获胜。

上面这种说法恐怕要惹来经济学“不公义(injustice)”或“不平等(inequality)”的批评。然而,这只是一个次序问题:强调自由的制度,有可能会带来更多公义和平等,也有可能带来反效果;而强调公义和平等的制度也一样。

弗里德曼(M. Friedman)有一句名言:若社会将平等置于自由之上,则可能两者皆无;反之若将自由置于平等之上,则可能两者皆有之(“A society that puts equality before freedom will get neither. A society that puts freedom before equality will get a high degree of both.”)。

我们真正面对的挑战是,可以替代以私人产权制度为基础的是什么制度?那些替代品在历史上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看回大马的实际情况,我们的私人产权在很大程度上有法律保障。但是,很多牵涉到整体社会的资源却无法公开透明地讨论和交易,而要通过闭门协商或幕后交易。

这就好比劳勿猫山王非法芭事件,至今悬而未决。根据各方报导,非法芭农民过去多年积极申请他们私人产权的保障,但遭政府无视,而后政府再把非法芭外判给官联财团,非法芭农民随之在政党(行动党)的协调组织下反对政府收地……不论是或非,这起事件中无疑是有各方的政治介入了:一是州政府、一是政党人士。

我们应该思考的是,我们的社会要如何走出依赖不透明的政治手段来分配资源,来达致一个更平等更公义的社会。


张恒学出生于槟城大山脚,启蒙于香港,现于日本东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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