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经济能够再启动吗?
【当今特约】
六月五日,首相慕尤丁宣布经济再启动配套(Pelan Jana Semula Ekonomi Negara,PENJANA,《当今大马》把它叫做“短期经济复苏计划”)。六月七日,首相宣布全国进入复苏期限行令(Recovery MCO,RMCO)。
自2019冠病疫情爆发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经济政策和抗疫政策同声同调。作为评论者,我对这样的发展喜闻乐见,也希望马来西亚的经济可以在逆境中向好。
本文旨在评论这两个政策以及马来西亚的发展前景。
【当今特约】
六月五日,首相慕尤丁宣布经济再启动配套(Pelan Jana Semula Ekonomi Negara,PENJANA,《当今大马》把它叫做“短期经济复苏计划”)。六月七日,首相宣布全国进入复苏期限行令(Recovery MCO,RMCO)。
自2019冠病疫情爆发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经济政策和抗疫政策同声同调。作为评论者,我对这样的发展喜闻乐见,也希望马来西亚的经济可以在逆境中向好。
本文旨在评论这两个政策以及马来西亚的发展前景。
薪资补贴救失业
在宣布PENJANA时,首相着重在失业率。他预测今年的失业率会达5.5%,所以该配套的重中之重是在挽救就业,首先就提出延长薪资补贴计划。
有论者说薪资补贴计划是补贴雇主。这是不对的,因为申请薪资补贴的雇主需证明其为员工缴付公积金(EPF)。瞒骗不说(有法律代价),雇员就算被缩短工时或减薪(在生意严重受损下工资下调其实是合理的),至少也可得到公积金入账。
在正常的情况下,薪资补贴这样的计划是不合理的,因为这是生意人需要自负盈亏的一部分。但是在疫情和限行令(最早的MCO杀伤力最强,下文有详细讨论)的影响下,薪资补贴有其必要。而其目的是尽可能让雇主减少裁员,甚至避免雇主倒闭(则全部雇员失业)。

限行令(MCO)的杀伤力
疫情自一月底在马来西亚引起恐慌,造成了消费转移,经济已然受创。三月十八日,我们进入第一阶段的限行令(MCO),直到五月四日才进入条限令(CMCO),而今进一步放宽,进入苏限令(RMCO)。到底限行令(MCO)的杀伤力有多强?政策如PENJANA和RMCO又如何挽救?
要回答第一个问题,我们可以看国内生产总值(GDP)。按照大马统计局公布的数字(https://www.malaysiakini.com/news/525410),马来西亚第一季(1-3月)GDP,按年“增长”了0.7%,按季下降了2%(表一)。
按年(year-on -year)和按季(quarter-on-quarter)增长有什么不一样?按年是说,今年的第一季(Q1 2020)和去年的第一季(Q1 2019)作比较;而按季是说,这一季(Q1 2020)对比上一季(Q4 2019)的改变。
两个数字的含义是不一样的。
按年的比较,可以较为准确地反映生产活动的增长。这是因为有些生产活动有季节性,比如榴莲旺季是四月到八月,影响了每一年第二季和第三季的GDP;又比如每年年末是财政年尾声,也是学校放长假的时期,GDP数字要比其他季节高。按年数字的比较,剔除了相关季节性的干扰。
按季的比较,可以较为准确地反映社会事件的影响(技术上,这个数字要经过季节性调整,seasonal adjustment)。按季数字直接量度两个连续季节之间的转变。这是说,如果某重大事件发生在第二季,那么第二季的按季增长,可以看为该事件对GDP的影响。
限行令(MCO)在三月十八日至五月三日见实行,即是在第一季的尾声和第二季的头三分一。要衡量限行令的杀伤力,用第二季的数字比较接近现实。实际的数字,我们要等多兩个月才知道。但是,我们可以通过第一季的数字来作点预测。
表一:马来西亚国内生产总值(GDP)按年与按季增长(%)

资料来源:大马统计局;年化按季增长由笔者计算得出
第二季GDP的预测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我说的GDP按季下降2%,本地传媒一律轻描淡写的带过。事实上,如上文所述,要衡量MCO的影响用按季数字比较可靠。
第一季按季增长负2.0%怎么样?非常可怕!因为这大致上只反映了疫情的影响,还不包括限行令的影响。
更甚者,这个负2.0%还要经过年化(annualized)来反映该季对全年的影响。负2.0经过年化之后,是负7.76%。这是假设接下来三季的经济情况和第一季类同。
但是,涵盖第二季头一个月的限行令(MCO)对经济的影响雪上加霜。我在这里预测,第二季的按季数字要比第一季的负2.0%严重。这是因为疫情影响下的第一季,很多企业已经大受影响,加上第二季的限行令,旷日持久,企业会有一轮倒闭潮。
是的,我认为,第一季的按季数字反映的主要是疫情本身带来的影响,第二季才是限行令的影响。我不同意国家银行文告中把第一季GDP的“少增长”归咎于MCO,因为MCO在第一季临近尾声才实施,而当时人民的配合度(compliance rate)也不是最高,MCO的影响相对有限。国行这个说法有欠说服力。
经济再启动配套(PENJANA)的长远效果:就业、教育、投资
悲观的预测数字,凸显了进一步放宽限行令和经济振兴配套如PENJANA的重要性。如果第三、四季的经济情况好转,则可以稍微扭转前两季惨况,全年GDP增长可以达到高于负7.76%。
先说放宽的限行令,当MCO进入CMCO的时候,以抗疫政策而论已经是明显的转变(见《政府应该放宽限行令吗》),RMCO是进一步放宽。
我们还需要一定程度的行动管制,是因为人类还没有找出根除该病毒的方法。直到疫苗出现以前,我们都需要抗疫政策。而最佳的抗疫政策(1),也只能恢复到和第一季差不多的经济状况(当时有疫情但没MCO)。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PENJANA。我们不只要再启动经疫情与MCO摧残已然停摆的经济,还要思考如何转型,提升现有经济活动的产值,或从事一些更高价值的生产。
PENJANA有个副题,叫《短期经济复苏计划》。站在政策层面,“短期”指的是从现在起到年底这6个月,并不是说它旨在创造短期效果。恰恰相反,虽然名叫“短期”,这些措施其实有长远效果。
以派钱为例,PENJANA少掉了关怀配套(PRIHATIN)的针对性派钱,反而维持了上文提到的薪资补贴。针对性派钱有鼓励人少工作或不工作的隐性税,换成薪资补贴的方式去派钱,却有鼓励人保持就业的效果。PENJANA甚至有针对聘请失业人士的薪资补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说的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另外,PENJANA也特别着重技职教育与在职培训,尤其侧重数码科技、金融培训等高技能技术。除了注资在教育机构,补贴学费,就连公司聘请实习生或学徒都可以得到补贴。知识可以创造财富,是常识吧?而实习或学徒制度除了可以提供在职培训,也减低了企业的聘请风险(employment risk),鼓励就业之余也促进经济转型。
PENJANA的另一个特点是减税政策。范围广泛,从个人购买汽车免销售税,到外资10到15年的免税优惠,对私人消费和投资有大助。
PENJANA的政府直接注入资金是100亿令吉,少过PRIHATIN的250亿令吉,但其提振经济的效果,依我看,却要更强。
大方向是对的,但有些魔鬼在细节,比如有政党人士发现伤残抚恤金只能惠及少过半数的伤健者,又如教育与培训的机会能否公平地分配到每个国民手上,又或者对中小企的资助是否杯水车薪。这些都有待进一步挖掘和讨论。
千怕万怕,最怕的是这个复苏计划“短命”,因为马来西亚正值政治动荡时期。万一又换了政府,这些政策会不会被新政府推翻?这层不确定性只要存在,PENJANA里鼓励投资的项目就形同虚设,投资者却步不前。这一点也不是无法克服,只要当今的在野阵营领袖站出来,大拍胸口,保证该计划会继续实行就可以。
如果大马经济起死回生,今天的PENJANA要记一功。不知道慕尤丁政府背后出了哪位经济高人?做记者的应该去挖掘,采访。在这个事实待考之际,政府在制定政策时征询并采取了业界的建议(stakeholder consultation),应获表扬。

减税vs政府开销
政府减税等于减少自己的收入,让国民或者私人企业自己把钱拿去消费、储蓄或投资。最直接的比较是,政府利用税收大搞直接投资,比如大型基础建设。经济学的实证研究指出,减税比政府直接投资带来的乘数效应(multiplier effect)来得大(见哈佛经济学教授曼昆的文章)。
换言之,减税比政府大搞基建更能提振经济。
然而,政府花錢大搞基建,看来是势在必行了。(2)
学过入门经济学的都知道,政府花钱会把GDP往上推,是定义性的,是不可能错的。这是因为计算GDP的方程式里面有一项政府开销(government spending)。如果政府大手笔地花钱,绝对可以把GDP往上推。问题是,这样盲目地把GDP往上推,是不会推出经济发展的。
大经济学家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曾经举过一个生动的例子,大意是:如果催谷GDP是社会的唯一目标,那么政府可以请人在路上挖洞,然后再请人填起来。这样,GDP上升了两次,但经济没有半点发展!(3)
从新闻报道来看,纳吉支持政府恢复大型交通基建计划的理据是:一、解决低技术劳工的失业问题;二、政府花钱带来的乘数效应,在发展交通建设方面,沿途地价会上升;三、创造高技能工作机会。
这些理据合情合理,我们是不可能反驳的。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必须认同这种说法,因为其过于笼统。
比如说,乘数效应是说,政府花一块钱,如果换回十块钱的GDP,那么乘数效应就有10。但是,这个乘数效应也可以是0.1,即政府花一块钱,只帮助了GDP一角钱,显示个人的投资和消费下降的挤出效应(crowd out effect),真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要支持政府花钱带来的乘数效应,就必须有说服力地指出,这乘数效应起码会大于1,同时也是划算的(worth the cost)。

要搞基建先搞网路
如果政府执意要搞基础建设,首先要把网际网络的基础建设搞好。这既可以呼应PENJANA有关数码科技的措施,促进经济转型,又可以大大提升人民的生活素质,乘数效应当比交通基建计划来得高。这点也是大马厂商联合会(FMM)的建议。
纳吉批评前朝希盟政府,说:“他们在否决国阵落实的所有计划上,犯下了错误。他们没有去研究,到底这些是否好计划。”
我没有要批评纳吉或现任政府,我只是想接着问:那么,现在重启交通基建计划,国盟政府有好好研究吗?还是,他们也在重蹈希盟的错误,没有好好研究,就推翻前朝的计划呢?
又或者,现任国盟政府可以增加一点透明度,公开政府的研究资料,让社会大众知情;把更多利益相关者纳进来,让社会上的有识之士一起参与公共政策的讨论?
注释:
1.最佳的抗疫政策主要含两点:(1)政府由上而下地指挥,比如为各行各业制定标准作业程序(SOP),监督公共医疗卫生体系的情况等;(2)人民自主的抗疫措施,和对政府抗疫政策的配合。大马人民在抵抗疫情方面有让人耳目一新的震撼,颠覆了很多论者认为大马人民无自律的言论。人民的自主和配合,应获表扬。这包括了减少外出、戴口罩、商家根据SOP营业等等。这三个月来,政府和人民的表现我们都有目共睹,达到最佳抗疫政策我有信心。
2.国行五月十三日的文告有如下这段文字:“2020下半年的经济将得到大规模的财政、货币、金融措施,以及交通基建工程进展的支撑(“The sizable fiscal, monetary and financial measures and progress in transport-related public infrastructure projects will provide further support to growth in 2H 2020.”)。无独有偶,隔一天,当今政坛极具分量的前首相纳吉就呼吁政府放胆去花钱。
3.弗大师原文指的是创造就业机会,我在这里作了一点修改,改成催谷GDP。原文是这样的:“If all we want are jobs, we can create any number—for example, have people dig holes and then fill them up again, or perform other useless tasks. ... Our real objective is not just jobs but productive jobs—jobs that will mean more goods and services to consume.”(Free to Choose, Chapter 1, p.24)
张恒学出生于槟城大山脚,启蒙于香港,现于日本东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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