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砂作响】

联邦直辖区纳闽岛(Labuan)的首府称“维多利亚市”(Bandar Victoria),是东南亚唯一以大英帝国维多利亚女王(1837-1901)命名的城市。马来西亚成立后,政府将其改名为纳闽市(Bandar Labuan),但仍民间仍称呼其为维多利亚市。

纳闽岛开埠于1846年,时值英国佔据香港五年后,以作新加坡和香港之间的补给站。在南中国海的航线上,英国初始同等重视纳闽、新加坡和香港。

纳闽岛上有丰富煤矿也是英国坚持从汶莱王朝拿下纳闽的原因。纳闽和香港的首府和深水港同样取名“维多利亚市”和“维多利亚港”。

1846年,纳闽被维多利亚女皇占有的纪念碑。吴佳翰摄影。

英政府较平等的对待

英国尝试在纳闽投入资源,成立采煤公司等招商招工,推动经济发展。华人等移民透过新加坡和香港移入纳闽。1894年,英国把纳闽和新加坡及香港的电报连结起来,电报服务首次进入东马。

然而,开发的努力不敌婆罗洲的微生物,纳闽的发展相对比新加坡和香港来的缓慢。开拓处女雨林所导致的生态失衡,加上欧洲人和华人缺乏病菌抗体,直到十九世纪末,纳闽一直被称为“瘟疫之岛”。不少移民因疟疾而死亡,带来极大经济损失,连首届总督詹姆斯布洛克(James Brooke)也因患疟疾而差点病世。

瘟疫虽拖延纳闽的发展,但英国并无因此而比较重视马来亚的殖民地发展。若说“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人们习惯用当代的解读去理解过去的历史。部分马来西亚学界在重读东马历史时,经常忽略纳闽受英国直接殖民的特殊性。

这体现在笔者曾听闻的两论述:(一)海峡殖民地就是三州府(槟城、马六甲和新加坡);(二)英国殖民官员皆是从英属马来亚调度到英属婆罗洲。这论述无疑是当代马来西亚重视西马史观理解下的再诠释。

纳闽市区的“维多利亚”意象仍处处可见。吴佳翰摄影。

海峡殖民地不止是三州府

1890年,纳闽从英国皇家殖民地改由北婆罗洲特许公司(North Borneo Chartered Company)管辖。1907年至1946年,纳闽成为海峡殖民地一员。除了纳闽岛,海峡殖民地的成员曾涵括天定(Dinding,1874-1935)、科科斯岛(Cocos Islands,1903-1946)和圣诞岛(Christmas Island,1888-1946)。

马来人、华人,以及相关文化在这些海峡殖民地成员地里相互流动,形成当今马来西亚、新加坡及澳洲的独特人文风景。当代学界研究海峡殖民地若仅限制在三州府,则会错失不少文化史迹。

取纳闽岛与其邻近区域为例,笔者发现当地不少华人庙宇的建设,或前伊斯兰化的文化习俗,皆和来自三州府的移民有关。如位于维多利亚港对岸的孟奴卜港旁有一座华人庙宇“圣王庙”。此庙建于1919年,其匾额题字人极可能是新加坡华侨领袖林文庆。

广福宫建于1852年,是纳闽最早的华人庙宇。吴佳翰摄影。

首位杰出马来亚英官员

大部分英国殖民官员皆是从英属马来亚调度到英属婆罗洲的原因有二:(一)西马比东马较早受殖民;(二)二战前的沙砂皆是英国间接殖民。但纳闽直接由英国殖民的特殊性,也产生一位从东马调度到西马执政的杰出官员。

休洛(Hugh Low)精通马来语与马来群岛知识,常被认为是马来亚首位成功的殖民官。他是第四任霹雳参政司,在首任参政司被刺杀后,化解英国与马来贵族的紧张关系。然而史学家经常忘,休洛优秀的殖民实力源自在英属纳闽的服务经验。

詹姆斯布洛克、斯宾塞圣约翰(Spenser St. John)和休洛是英属婆罗洲早期的“三剑客”。圣约翰原是砂拉越白人拉惹布洛克私人秘书。1856年,圣约翰从砂拉越调度到汶莱担任当地首任英国驻汶莱总领事。

休洛原是植物学家,在1844年加入布洛克的团队。布洛克成为纳闽首任总督后,休洛即前往纳闽服务,长达三十年。休洛调解纳闽岛上基督新教和天主教的竞争关系,同时打开纳闽与邻近港口贸易路线。

据拼凑而成的史料,纳闽维多利亚港1877年停留的31艘商船,有二十艘来自新加坡、香港和苏禄群岛。除了贩卖婆罗洲的林产,纳闽也是新加坡军火卖至苏禄群岛的中继站,而当时正在和西班牙对抗的苏禄王朝,则把珍珠、龟壳等海产经纳闽卖往新加坡与香港。

休洛在纳闽建立植物园(Botanical Garden),这普遍见于海峡殖民地及香港。他和好友圣约翰攀爬京那峇鲁山,留下登山的首份文字记录,发现不少以他命名的新生物品种。京那峇鲁山的最高的两座高峰,也是以他们俩命名的。

笔者认为,官员“从英属马来亚到英属婆罗洲”的单向调度论述隐含着当今“从中央到地方”的理解。但是如此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并非“自古以来”就存在。19世纪末的纳闽和马来亚,并不存在中央和地方的从属关系。1877年,英政府将休洛从纳闽调至霹雳时,并没有以上意识。

没有州政府的东马地区

战后纳闽的行政规划几乎跟着沙巴,直到1984年纳闽划入联邦直辖区,其附近的油田也划入联邦政府的管辖。1990年,纳闽成为自由港和国际离岸金融中心,往联邦政府的“小新加坡”承诺迈进。

基于石油及天然气开采等相关产业,纳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 per capita)实为全马第二高,排在吉隆坡之后和槟州之前。然而,其基础设施,尤其是公共交通系统却是远落后于槟城或同是联邦直辖区的布城。

纳闽国际渡轮港口可开往孟奴卜(对岸)、亚庇、汶莱、林梦等地。吴佳翰摄影。

亦有纳闽领袖自嘲处于“非沙巴非中央”的尴尬地位。也有纳闽子民声称“回归”联邦政府35年后,除了公路和水供的进展,并无大型发展建设。沙巴人民党执政时期(1976-1985)所启动的大型计划,反而被联邦政府腰斩。

纳闽的公共迷你巴士(Mini Bas)的频率及效率远不及半岛东海岸的关丹。至于连接纳闽和沙巴的大桥提议,二十年来反反复复“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因此有网友戏称“沙闽大桥”是世上“最诡异”的大桥,只因它的“魅影”时而晃动在沙闽两岸人民心中。

纳闽的公共巴士系统相对落后。

今年9月,当地国会议员再次提起沙闽大桥,声称年底可公开招标。较过去,这次多了中资因素。中国建设银行最近在纳闽设下分行,愿意投资沙闽大桥、纳闽智慧城(Labuan Smart City)以及纳闽综合港口(Labuan Integrated Port)。中资实践以上大型发展项目的利弊仍有待观察。

很多人还喜欢把沙砂基础建设的落后简单归纳成沙砂有贪婪的州政府。事实上纳闽岛虽身处东马,但不归属于州政府,其基础建设也相对落后。直接管辖纳闽的联邦政府亦有责任。

如此忽略纳闽的心态也反映在当代的历史诠释中。马来西亚学界在讨论海峡殖民地之时,经常忽略身处东马的纳闽。相较之下,英政府在对待其直接统治的殖民地时,并无忽视纳闽的地位。


吴佳翰,南洋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士,国立台湾大学人类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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