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历史小说《利民达战争》
【柔佛时间】
《利民达战争》（Perang Jementah）是阿都拉迪塔立（Abdul Latip Talib）撰写的历史小说，以1879年柔佛内战为背景，叙述苏丹阿里（1824-1877）亡故后，其长子东姑阿南（1846-1891）与马哈拉惹阿布峇卡（1885年后升任为苏丹）两方人马之间的博弈。
小说中用了大量通俗浅白的人物对话去交代19世纪有关柔佛王室的一些重要事件，如：1819年，英国人莱佛士在新加坡立东姑胡先（1776-1835）为柔佛苏丹，与之签约，使新加坡合法成为英国殖民地；1835年，苏丹胡先亡故后，其子东姑阿里继承，但柔佛统治实权掌握在天猛公阿都拉曼手中；1855年3月，苏丹阿里在英殖民者政府安排下签订协约，把柔佛除麻坡、吉双地区以外的统治权交给天猛公依布拉欣（1810-1862）；1877年6月，苏丹阿里亡故，随后爆发麻坡、吉双地区的统治继承权之争。
【柔佛时间】
《利民达战争》（Perang Jementah）是阿都拉迪塔立（Abdul Latip Talib）撰写的历史小说，以1879年柔佛内战为背景，叙述苏丹阿里（1824-1877）亡故后，其长子东姑阿南（1846-1891）与马哈拉惹阿布峇卡（1885年后升任为苏丹）两方人马之间的博弈。
小说中用了大量通俗浅白的人物对话去交代19世纪有关柔佛王室的一些重要事件，如：1819年，英国人莱佛士在新加坡立东姑胡先（1776-1835）为柔佛苏丹，与之签约，使新加坡合法成为英国殖民地；1835年，苏丹胡先亡故后，其子东姑阿里继承，但柔佛统治实权掌握在天猛公阿都拉曼手中；1855年3月，苏丹阿里在英殖民者政府安排下签订协约，把柔佛除麻坡、吉双地区以外的统治权交给天猛公依布拉欣（1810-1862）；1877年6月，苏丹阿里亡故，随后爆发麻坡、吉双地区的统治继承权之争。
截然不同的苏丹阿里
与正史最大的不同是，阿都拉迪对苏丹阿里充满溢美之词。在温斯德（R.O. Winstedt）所撰写的《柔佛史》中，苏丹阿里不善治理，欠债累累，颁发麻坡地区的土地开发权和采矿权予他人，却没有为各方带来利益，欠缺责任感，至死仍有未还清的债务。
但是在阿都拉迪笔下，统治麻坡河以北、吉双河以南地区廿载的苏丹阿里却完全是另一副面貌。他行仁政，薄赋税，组织军队维持治安，鼓励种植推广农耕，这使到麻坡、吉双地区欣欣向荣，百姓爱戴君主。
小说叙述者说，外界关于苏丹阿里奢侈挥霍、治理不当的消息都是不实的，他不得不放弃柔佛的统治权只因得不到英国人支持。麻坡、吉双居民都对天猛公不承认苏丹阿里权力，英国人乘虚而入游说苏丹阿里签下移交权力的条约而感到同情。
简言之，叙述者的历史观点是，苏丹阿里的统治版图从1855年之前的整个柔佛收缩到1855年后仅剩麻坡、吉双，并非因为其个人能力问题，而只是因为得不到天猛公（先是天猛公阿都拉曼，然后是天猛公依布拉欣）的认可和英国人的支持。
这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新颖观点。首先19世纪柔佛的实权领袖一直以来都是天猛公，在莱佛士立苏丹胡先之前，天猛公阿都拉曼已是地方掌权者。1835年苏丹胡先逝世时，按习俗应接任的东姑阿里年方11岁（有的文献写15岁，可能是计算虚龄），谈不上有什么条件能与根基稳固的天猛公竞争。
英方一直到1855年才承认苏丹阿里的地位，但同时也让他与天猛公签订条约，限定他的统治范围只局限在麻坡、吉双，所以苏丹阿里可说是从没有掌握过统治全柔的实权。不管作者是基于主观臆测或依据民间传说而尝试为苏丹阿里翻案，小说里并没有提供足够的线索可让读者追寻。
苏丹阿里在马六甲旺梨的墓地（2018.12.16摄）
东姑阿南变成大反派
为了突显苏丹阿里的仁厚贤明，作者的另一个显著改写是把其子东姑阿南设定成反派，不关心病危父亲，沉迷狩猎，听信谗言，心狠手辣，为夺权而不择手段，集种种缺点于一身。可惜作者也只写出了脸谱化的负面角色，对这人物的心理缺乏深入挖掘。
1877年6月苏丹阿里在马六甲旺梨亡故后，继承权之争最早是在32岁的长子东姑阿南和11岁的东姑玛末之间展开。按习俗，王位应由嫡长子东姑阿南继承，但苏丹阿里在逝世前的一天，却立遗嘱把王位传给妃子所生的幼子东姑玛末。
当时，争夺继承权的两方在《海峡时报》上都有许多互相责难、互相揭丑的言论，包括对苏丹阿里大肆批评。不过，东姑玛末很快就退出了竞争擂台，角力的双方变成东姑阿南和马哈拉惹阿布峇卡（即天猛公阿布峇卡，1868年获海峡殖民地总督承认，从天猛公升任为马哈拉惹）。
1877年8月，时任海峡殖民地代总督安顺（Edward Anson，1826-1925）介入继承者之争，乘船冥王星号（Pluto）前往麻坡调查。其调查结果是东姑阿南的母亲非王室血统，东姑玛末的母亲也只是马六甲村长之女，麻坡的头人属意由马哈拉惹掌管麻坡。
1879年2月，殖民地政府正式发布宪报，宣布1877年11月9日在吉双河河口的一场选举中，吉双和麻坡的天猛公和村长都推选马哈拉惹为他们的统治者，这场选举得到英女王承认，马哈拉惹获官方的正式委任。东姑阿南及其阵营内的人不满意这样的结果，终于在1879年10月，发动利民达战争（殖民地政府只将之定位为“麻坡骚乱”）。
其实早在1877年，东姑阿南一方已强烈指责殖民地政府在处理继承权事宜上偏帮马哈拉惹，违背1855年协约。从1879年双方对抗期间至1880年东姑阿南人马落败被捕，报章上一直有不少署名或匿名的言论声援东姑阿南，抨击马哈拉惹和殖民地政府。
他们质疑，代总督安顺让麻坡头人选出统治者的做法是否符合习俗，若这样的做法可接受，那么日后统治者过世，是不是其继承者也可交由人民选出？殖民地政府是否也会秉持同样原则，承认人民选出的统治者？这些关于制度、关于政权合法性的讨论，以及东姑阿南所处于的进退维谷处境，都没有在小说中呈现出来。
作者更注重戏剧性，小说里的东姑阿南，因为己方阵营内讧，在武斗中被下属东姑隆刺死。而实际上，在利民达战争期间，东姑阿南一直居住在新加坡运筹帷幄，以书信向东姑隆下达命令；战争结束后，他也仍旧住在新加坡，至1891年过世。其墓地在新加坡甘榜格南的苏丹清真寺。
新加坡甘榜格南苏丹清真寺
消失的他者
其中一位大力支持东姑阿南的保皇派人物是曾任海峡殖民地立法议会议员的李德（W.H. Read，1819-1909），他在苏丹阿里仍在世时就代表苏丹与天猛公交涉，争取让苏丹在柔佛的开发中分一杯羹，但不得要领。苏丹阿里亡故后，李德继续担任东姑阿南的智囊，在继承权之争中为东姑阿南献计。
李德在晚年撰写的回忆录中重提东姑阿南和马哈拉惹之争，还有更早之前的苏丹阿里和天猛公之争。他评断说，他不责怪马哈拉惹与其父紧抓眼前机会，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海峡殖民地政府没有公正行事，偏颇一方。
李德没有在其回忆录中明确提到麻坡骚乱或利民达战争，但从1880年《海峡时报》对麻坡骚乱审讯过程的报导，可以看出他是事件的重要参与者之一。
新闻报导说，在麻坡骚乱期间，李德曾向新加坡立法议会表达不满，指责英方需要为干预苏丹阿里的继承事宜所引发的骚乱负责，他也质疑殖民地政府是否允许马哈拉惹的部队驻扎在马六甲境内，以及动用海峡殖民地警员协助马哈拉惹的部队逮捕对手。
作为呈堂证据的一些来往书信也提到李德赞扬东姑阿南在前线作战的部下东姑隆。检控官指说，李德从东姑隆的来往信件获知前线消息，然后把信息散播在报章上误导群众，使人们误信东姑阿南在麻坡得到广泛支持。其散播消息的真假尚可争议，但可以肯定，李德是在战线后方处理信息的关键人物。
阿都拉迪的《利民达战争》完全抹去了李德这一号人物，其他英国人，如在骚乱中被杀死的霍尔（William Hole）在小说中也没有出现。霍尔是马哈拉惹的秘书，东姑阿南一方声称他是马哈拉惹派到麻坡的军队指挥官，不过马哈拉惹一方辩称霍尔只是翻译，帮助他们与马六甲政府人士沟通。
从小说中消失的还有战争中的华人，审讯中提到一个名叫阿星（Ah Sin，译音）的华人，在东姑阿南阵营内负责传送新加坡和麻坡两地间的书信，也利用身份之便运输枪支；还有一个姓唐的马六甲华人，是东姑隆可以讨教的对象，他们都被省略了。
作者减去了这些人物实属可惜，这大大限制了读者对涉及方利益关系的理解，以及对战况的想象。而新加入的虚构情节，比如领袖与村女之间的爱情故事，正派与反派之间的武术剑术较量等，反不及现实中的舆论攻防精彩。
1855年2月13日《海峡时报》刊登苏丹与天猛公签订的协约（局部）
缺乏地方印记、历史感
《利民达战争》作者对于地形、战争补给等细节似乎也不甚感兴趣，这场战争的战场从麻坡、吉双两河河口，延伸到吉双河上游，金山山脚西北面，柔森甲边界，最后深入到利民达。作者却没有下笔墨在地理形式的变化，也没有写出行军沿途可见的草木虫鱼鸟兽。
吉双河是柔甲天然边界，是这场战争的水道，东姑阿南阵营的人曾在报章上指控马六甲殖民地政府偏帮马哈拉惹部队，允许对方从马六甲境内的武吉亚沙汉和佐丰运送弹药和物资进入柔佛，让部队在武吉亚沙汉设驻扎点。报上也有消息说，在东姑阿南人马的驻扎点，有持枪者进入马六甲境内的津津，抢夺村民的水牛。
不过在小说里却缺乏了这种地方印记与历史感，打个比方，单从小说，读者根本无从知道当时的人如何渡河，或渡河船是长什么样子。
总的来说，阅读这历史小说的趣味多在其缺失，它们能够引发延伸阅读以补白的好奇心。
参考：
Abdul Latip Talib. Perang Jementah. Batu Caves: PTS Litera Utama, 2013.
W.H. Read. Play and Politics: Recollections of Malaya by an Old Resident. London: Wells Gardner, Darton & Co., 1901.
李成钢，业余文史爱好者。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