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党内讨论的焦点,是行动党是否应该退出政府前座。

但我认为,这场讨论其实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我们真正需要思考的,不只是“留不留在政府”,而是行动党成为执政党以后,我们的党员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过去几十年,我们习惯了在野党的政治模式:党员负责动员、派传单、挂旗、拉票、监督政府;议员负责在议会质问、揭弊、抗争。

可是,当一个政党真正进入中央政府以后,如果我们的党员仍然停留在监督者、支持者、选举机器的角色,那么这个政党虽然已经执政,组织文化却还没有真正完成从在野党到执政党的转变。

所以,我认为行动党下一阶段很需要一个新的政治概念:一起做政府。

这五个字看起来简单,但它代表的,其实是一种执政党文化的重新塑造。

一、从“他们执政”,变成“我们执政”

很多普通党员会有一种距离感:选举的时候,是“我们”一起打仗;胜选之后,却变成部长、议员和官员在执政。

久而久之,党员很容易产生一种心理:政府做得好不好,是部长的事情。

“一起做政府”,首先就是要打破这种旁观者心态。

它要让每一名党员知道,行动党进入政府,不只是几个部长进入布城,而是整个政党开始承担治理国家的责任。

部长在内阁制定政策、国会议员在议会推动改革、地方领袖处理社区问题、基层党员向人民解释政策、收集民意、发现问题,再把问题带回组织。

每个人的位置不同,但大家都在同一个治理体系里。

当党员真正建立这种主人翁意识以后,政治就不再只是支持某个领袖,而是共同承担一个政党的成败。

这才是真正的执政党文化。

二、行动党不能永远只是一部选举机器

很多政党在选举时非常有组织。

选举一到,党员会挂旗、拜票、守票箱、办讲座、筹款。但是选举结束以后,组织动力迅速下降。如果一个政党只在选举期间活跃,它最终就只是一部选举机器,而不是一个治理国家的政治组织。

“一起做政府”的意义,就是把党员从选举动员者,慢慢培养成治理参与者。

党员不只是要会拉票,也应该越来越懂政策;不只是知道人民不满什么,也应该思考问题如何解决;不只是批评政府,也要开始理解政府为什么这样决策、政策执行面对什么限制,以及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长远而言,这也会改变行动党的人才结构:未来的议员、地方政府领袖、政策人员、政治秘书甚至部长,不应该等到选举以后才突然寻找,一个成熟的执政党,本来就应该在基层不断培养下一代治理人才。

因此,“一起做政府”其实也是一句人才培养的口号。

今天负责社区问题的党员,明天可能成为地方领袖;今天研究教育、房屋、交通政策的年轻党员,未来可能成为政策制定者。

政党的生命力,不只是看今天有几个部长,而是看有没有源源不断的人准备接棒。

三、把政府的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

“一起做政府”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就是把政治支持转化成社会信任。

党员是最接近人民的一群人。很多时候,人民不会直接见到部长,却会在咖啡店、巴刹、社区、社团活动中遇到普通党员。

政府推出一项政策,如果基层党员自己都不了解,就很难向人民解释;政策出现问题,如果党员只是跟着一起骂政府,组织就失去了反馈和修正的功能。

真正成熟的执政党,应该建立一条完整的循环:政府制定政策 → 基层向人民解释 → 人民提出问题 → 党员收集意见 → 党组织反馈政府 → 政府调整政策。

这样,党员就不只是政府政策的传声筒,而是政府与人民之间的重要桥梁。

这也是“一起做政府”最实际的意义。

不是要求党员盲目替政府辩护,而是要求党员参与解决问题:政府做对了,我们帮助人民理解;政府做错了,我们把问题带回去纠正。

这才叫共同治理。

四、“一起做政府”不等于“一起做官”

这一点必须说得非常清楚。

如果“一起做政府”最后被理解成:“加入党、努力一点,以后就可以做官”,那这句话很快就会失去意义。

我们真正要建立的不是“职位期待”,而是参与治理的机会。

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议员,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成为部长。

有人适合社区服务,有人擅长政策研究,有人擅长组织,有人擅长宣传,有人擅长选举,有人擅长青年工作。

重要的是让党员知道,你的能力在这个政治组织里有发挥的空间,你的意见有渠道进入决策,你的付出能够推动改变。

这比单纯给予职位更重要。

五、最大的风险,是“责任大家背,决定少数人做”

“一起做政府”也是一把双刃剑。

因为一旦要求党员承担执政党的责任,就必须同时让党员拥有合理的参与感。

如果政策决定完全不透明、基层意见长期传不上去、党员面对人民质疑却不知道政府为什么作出某些决定,最后出了问题,却要求基层一起承担政治代价,那么“一起做政府”很快就会变成一句空话。

所以,这个理念必须配套几个重要机制:

一、党内必须有更完善的政策沟通;

二、部长和中央领袖必须更频密向党员解释重大决定;

三、基层意见必须有制度化渠道传达到决策层;

四、年轻党员及专业人士必须拥有参与政策工作的机会;

五、表现优秀、愿意承担责任的人,也应该拥有清楚的成长空间。

只有“责任、参与和沟通”三者同时存在,“一起做政府”才不会沦为空洞口号。

六、为什么我不赞成轻易退出政府

因此,我对“行动党是否退出政府”的看法,也来自这里。

行动党奋斗几十年,其中一个重要目标,就是证明我们不只是一个会监督政府的政党,更是一个有能力治理国家的政党。

如今终于进入中央政府,真正应该做的,是完成组织上的转型: 从反对党思维,进入执政党思维; 从选举型政党,变成治理型政党; 从少数领袖做政府,变成整个组织一起承担执政责任。

如果政府做得不好,我们应该要求做得更好。

部长表现不好,可以检讨、调整甚至更换。政策偏离改革方向,可以在党内提出更强烈的要求。但是遇到挫折以后,第一反应就是离开政府,我认为反而会错过行动党最重要的一次转型机会。

几十年来,我们一直告诉人民,“给行动党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今天人民真的把这个机会交到我们手上了,我们就更应该把政府做好,不是退回去重新当一个最熟悉的在野党,而是学习成为一个更成熟、更有能力的执政党。

从“我要行动党执政”,到“我要一起把政府做好”。

我希望未来“一起做政府”能够成为行动党的一种组织文化。

它不是一句选举口号,也不是叫党员无条件替政府辩护,更不是让大家期待官位。

它真正要传达的是:既然我们选择执政,就一起承担执政的责任。

部长把政策做好;议员把监督做好;地方领袖把社区做好;党员把人民的声音带进党里;党再把这些声音带进政府。

当每一个党员都觉得:“国家治理跟我有关,政府表现跟我有关,行动党的未来也跟我有关”,这个政党才真正完成从在野党到执政党的转变。

过去几十年,我们共同努力,是为了让行动党有一天能够进入政府。

未来几十年,我们更应该学习一件事:不只是一起赢得政府,而是一起把政府做好。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一起做政府”。


蔡松儒,行动党大学城支部一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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