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时序踏入农历腊月,许多华人餐馆或酒店餐厅,都会推出不同价位的应景套组,即“捞生”。

从腊月开始,食客就可以选择要不要这个应景的五色时菜上桌,如果是公司、行号的岁末聚餐或所谓的“收工宴”,一般都不免俗地齐声欢呼“捞”上一番,整个大堂里雷声贯耳,祥言吉语穿插其间,加上欢声笑语,堪称是季节性的餐馆景象。

这样的“捞生”,到正月过年期间形成高潮,然后并不以元宵十五为限,而是一直延续到整个农历正月,一般逢热热闹闹的新春餐聚,都会穿插这样的热闹情景。于是有说,这一拉长时间战线,几乎有两个月之久的过年捞生,可说是马来西亚(乃至新加坡)华人的文化创造;这一创造性的过年文化,甚至引起马、新华人之间的文化之争:究竟捞生文化属谁?

这里不讨论捞生文化究竟是姓“马”还是“星(新)”的争议,只说在马来西亚,这过年捞生的文化究竟算不算文化创造?这其实可以说“是”也“不是”,就看人们究竟从哪个角度来看问题而已了。

从空间上来说,目前大中华圈的中、港(澳)、台地区在内,确实没有像我们这样历时两个月过大年捞生的文化,对他们而言,这样的过年体验新鲜得很,是他们没有,我们才有的,故而说得上的我们的文化创造。但是,如果从时间的线索来观察,其实还是其来有自,是旧传统在现代社会的条件添加之下有所发展,因而发展及成形的当代区域性华人文化。

捞生文化的确是与过年有关,但在过去是有籍贯性的。或者说,过去南来的华人文化都带有原乡地域之别,也就是籍贯烙印。华人的过年文化,从初一到十五,每一天几乎都有不同的文化阐释与操作,与捞生有关的,是大年初七的人日,相传是众人的生日。即是人的初生,当要尝鲜,因此在各籍贯的过年风俗中,都有相应的人日食俗:闽南人的尝鲜是吃“鲜鱼”、潮汕人是吃“七青菜”、广府人则“捞生”,华南风俗,大致如此。

闽南人的人日吃“鲜鱼”,这“鲜鱼”别想象为日本人吃的生鱼片,过去南来初期经济生活条件不佳,但年还是要过,新鲜的鱼片是大多数人吃不起的,有的是海蜇肉,这就是所谓的“鲜鱼”,再加上沙葛、黄瓜、生菜等等未经烹煮的“鲜菜”,以及香炸的虾糕一片,再浇上羹汁,就这样吃鲜尝鲜。对的,你想的没错,它极类似我们现在熟悉的,穆斯林摊贩四处贩卖的pasembur,但闽南人的“鲜菜”,它的羹汁是没有花生碎,也可能不放豆干等,大同下存有小异就是了。Pasembur日常可食,闽南人的“鲜菜”,一般是年初七人日是应节食俗。

潮汕人的人日食俗,人们或许来得更熟悉一些,就是吃“七青菜”。在潮汕原乡,“七青菜”是有特定组合的,某些潮汕地方特有的菜一定得有,但南来之后,生活空间变了,风俗依然保留,只是内容略变,不强求本地没有的潮汕菜色,反正在菜市场选购七种鲜菜类的蔬果回家炒作一道上桌,菜名谐音吉祥的菜色最好,然后一家老小搭配着其他菜肴下饭,就是过人日了。

在广府方言群,人日的食俗就是人们更为熟悉的“捞生”了。

但是,原本作为籍贯食俗的捞生,是如何发展为马来西亚华人全民文化的呢?这从无到有的过程,正好为我们这一辈的成长历程所见。

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都门吉隆坡渐渐地成了游子城,平日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他们一年到头在都门谋生为生活打拼,逢年过节就回乡与亲人团聚。在这之前,都门的城区一般是以广府方言群为主的商圈,文化上也以粤文化为主。粤人的人日籍贯文化捞生,是当地社群原有的,估计那个时候的腊月员工聚餐,餐桌是就有了捞生,这热闹欢愉的捞生场景,让进城打工的外乡游子甚觉新鲜。

随着商业经济的发展,游子来聚尤其引发了商机,有商家推出了方便外带的盒装捞生年菜,方便当地人采购了一家子应景过年,更吸引游子携带一些家乡没有的新鲜年货回乡,跟家乡的老老小小热热闹闹地过年捞生一番。这样,随着游子返乡而从都门向全国各地散播的过年捞生,就在都门商人的灵机一动之下,开始从都门游子城向全国各地传播了,这个时候,约莫是1970年代中后期吧。

对的,最初的捞生方便盒装套组,都是返乡的游子们从都门带回的。在这之前,不属于广府文化区的人,大概是不曾闻见什么过年捞生的吧?在乡人的期待中返乡的游子,带来了新鲜的文化与味蕾体验,一家老小围拢着举筷再齐声高喊,喊的都是粤语的“捞”,你看你看,它的籍贯性还是很清楚的,但大家还是觉得很新鲜和欢喜,尤其把过年的阖家欢愉气氛炒热了。那么,接下来,它还是会在大人和小孩的热望中上场。

这样,都门之外的各地商场,也就嗅到了商机,在年货中引进了这一道捞生。这个时候,捞生就不再需要游子从都门带回,全国各地的大小商场,都会应景地上架这一味,成为人们办年货的必备品了。这个时候,我们大致可说,捞生已经成为了华人的全民过年文化。

大约到了千禧年前后,过年捞生已经在马来西亚全国遍地开花,而且不再只是人日或年夜饭的食俗,而是已经拉长战线,从腊月就开始“捞”,一直延续到整个农历正月,这前后的两个月,开门做生意的华人餐馆,大概都无不应景地准备这一道捞生,除了“捞”的粤语不能免除之外,它的籍贯属性,已经不重要了。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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