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论•思潮】

数百万页的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档案被揭露、解密与讨论,对大众而言,这或许只是一起涉及权贵的性丑闻。然而,这系列文件却像是一道裂缝,让人得以窥见现代社会中一套长期运作,却被文明话语掩盖的权力机制。在这套机制里,性别不平等并非偶发偏差,而是被制度、文化与经济结构稳定生产的结果。

若把爱泼斯坦这类案件归咎于“人性本恶”或“男性的动物本能”,彷彿只要指认几个道德败坏的个体,问题便能被解决。可是,这种说法不仅过于简化,更在无意中替结构性暴力卸责。因此,真正值得要探讨的,不是“为何有人会犯罪”,而是“为何这样的犯罪能长期、系统性地发生,且被保护”。

性别是被制造的结果

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在其著作《第二性》中,提出那句至今仍具震撼力的论断,“女人不是生而为女人,而是成为女人”(One is not born, but rather becomes, a woman)。

这句话指出,性别并非单纯的生理事实,而是一个历史与社会不断塑形的结果。所谓“女性特质”——温顺、体贴、忍耐、取悦他人——并非自然生成,而是透过教育、文化与规训反覆灌输的产物。

若性别角色真是天生本能,社会便无须投入如此庞大的资源来维持它:从童年的玩具选择、校园规范,到影视文本与语言习惯,整个社会机器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人们“男人应该如何”、“女人应该如何”。这种持续不断的强化,本身就说明性别不是自然,而是需要被不断“制造”。

在爱泼斯坦案中,受害者多为年轻、经济弱势的女性,这并非巧合,而是性别与阶级交织的结果。她们所面对的不只是个别加害者,而是一整个告诉她们“顺从是生存策略”的社会。

性别如何被演练

美国酷儿女性主义者和哲学家茱蒂丝巴特勒(Judith Butler)提出的性别操演理论(gender performativity),为理解这种现象提供了关键视角。巴特勒指出,性别不是内在本质,而是一连串被反覆实践、被期待重复的行为模式。人们成为某种性别,是因为不断按照社会脚本行动,久而久之,这些行动便被误认为自然。

在这个意义下,女性“不敢拒绝”、“担心失礼”、“害怕破坏关系”。这并非个人性格缺陷,而是长期性别操演的结果。当一名年轻女性面对握有资源、金钱与人脉的权势者时,所谓的“选择”早已被结构性地限缩。权力差距越大,“同意”的自由度便越低。

爱泼斯坦案之所以揭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现实,正是因为它展示了权力如何利用这套性别操演:女性被社会训练成不具威胁性、愿意配合,而男性精英则被默许跨越界线,甚至彼此掩护。

文明的假面具

这种剥削体系最令人不寒而慄之处,在于它往往发生在“最文明”的场域之中。那些政要、学者与富豪,白天在镁光灯下高谈人权、伦理与进步,或在摩天大楼里签署重塑世界的合约;转身之后,却在私密空间里构筑起一套法外的免责机制。

这种现象并非人格分裂,而是史丹佛大学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Albert Bandura)在其著作《道德脱钩》中详述的“行为切割”(behavioral compartmentalization)。在这种心理运作下,权力者能精准地将恶行与自身的道德准则隔离,使两者互不干扰。而随之产生的“非人性化”(dehumanization)则是这种机制的副产品——当受害者被彻底客体化,不再被视为拥有主权的个人,权力者脑中的道德警报便会随之静默。

像爱泼斯坦私人岛屿这样的例外空间,正是为了完成这种客体化而存在的实验场。在那里,女性的主体性被剥离,化为可供消费、交换、共享的资源。性剥削在此不再单纯是慾望的宣泄,更演变为一种权力同盟的投名状,透过共犯关系的缔结,强化了精英阶层内部的忠诚与阶级神圣性。

日本的黑箱

这套结构若放在亚洲,并不罕见,只是呈现出不同的文化形式。日本记者伊藤诗织的纪录片《黑箱:日本之耻》,便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例子。影片记录她在遭受性侵后,如何在司法、媒体与社会文化的重重阻碍中挣扎求真。

《黑箱》所揭露的并非单一案件,而是一整个以“名声”、“体面”与“避免麻烦”为优先的社会结构。在这样的文化中,受害者被期待保持沉默,以免“破坏和谐”;而握有地位与人脉的人,则往往被保护在制度之外。羞耻被转嫁到受害者身上,正义因此被无限期延后。

这种现象也并非日本独有。在许多亚洲社会中,家族主义、阶序文化与对权威的尊重,使性别暴力更容易被内化为私人问题。女性被教导要忍耐、要顾全大局或甚至家丑不可外扬,而揭露真相者反而可能被视为破坏秩序的人。这正是西蒙波娃所说的“成为女人”在不同文化中的具体展现:女性被塑造成承担代价的一方。

撼动不可能之事

无论是爱泼斯坦案、《黑箱:日本之耻》,还是无数未被记录的案例,都共同指向一个不愿被正视的事实——性别不平等不是偶然偏差,而是一套被长期建构、被文化合理化、被制度默许的权力结构。

当我们停止用“天性”解释暴力,停止用“个人失德”遮蔽系统问题,才能真正理解西蒙波娃那句话的重量——如果女人是被“成为”的,那么这个过程同样可以被质疑、被拆解。茱蒂丝巴特勒提醒我们,既然性别是被反覆操演的结果,它就并非不可动摇。

真正的文明,不在于我们说了多少进步的语言,而在于是否愿意直视这些黑箱,承认它们是人为建构的,并因此有责任去撼动它们。否则,所谓的文明,只不过是一张遮蔽权力暴力的精致假面。


萧婉思,英国剑桥大学生物人类学博士,致力推广哲学思辨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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