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林熄灯特辑】

学林书局这样的老字号,这几天里结束了传统实体书店的经营,走入线上网购模式的方式。我们这一代人,可以说是眼睁睁地目睹华社的实体书文化空间,在新时代的速度中不断瓦解与消散。身边的友人与学生纷纷仪式性回访学林,走上那狭窄的楼梯,在转不开身的书架与书堆之间,站着找书、蹲着挖书,再拍最后的照片,在社交媒体上留言。

书店,在我们现代的城市里,几乎是苦不堪言在各种夹缝中勉强生存。我们自我劝慰,或者互相拍拍肩膀,拿出各种其他城市的新闻或数据:其实我们已经很好了。你看北京,十年前五层楼购物中心大面积的第三极书店早就没有了。教授开店那样充满校园传说的风入松书店在2011年关店,一直到2024年才重新开张。而坚韧不拔搬了又搬也要经营的野草二手书店,辛苦的在北大周边东搬西迁,一直面对重新开业的困难。台湾淡水有河书店不是也正在结束营业当中吗。香港二楼书店风景也悄然逐渐消失中。新加坡书城至今也已褪色,更像一个无人问津的老社区,没有“书”“城”的味道了。

学林书局所处在的位置,是九十年代众多书店林立的吉隆坡苏丹街。1926年入驻苏丹街中华第一商店的上海书局与1956年成立马来西亚总店的商务书店无疑是最有年代重量的老书店。聘请爱书的店员、办思辨性的鱼衣三人谈导读会的商务印书馆,其实是从人镜楼下宽敞舒适的两间店面,和老朋友上海书局合并,搬到对面街,换成只有一个店面的面积。1980年代在茨厂街占据最关键位置、一度全国分店80多间、最容易受到爱书人嫌弃为“卖文具而不是卖书的书店”、四层楼之高的大众书局,则在2016年正式结业。在鬼仔巷附近、一度浪漫到想效仿台湾诚品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大将书店,也不存在了。虽然经过时总是觉得蓝色主调的书店魂仿佛还在。苏丹街周围,还有世界书局、吉隆坡武吉免登金河广场里的长青书屋,联邦酒店对面姚拓先生经营的马来亚图书公司,也都不再营业了。

购书与阅读习惯的更替,随着网络新型消费方式而来势汹汹、迅速定型。跨国网上书店夹带着各种花式折扣,几乎横扫了中文书的销售模式。碎片式阅读也无疑转变了一代人汲取知识的愉悦方式。书店无法独活,必须佐之以他者。以书店之名赚咖啡、手作等各种“书店+?”模式早就悄悄地取代了纯粹的书店经营。大众书店卖文具、诚品卖品牌百货、茑屋卖网红打卡的设计空间。小资本的独立书店更需要拥有抵御艰难的勇气。左翼书店文运兼出版;季风带与月树一个是文青老板,一个诗人老板,一个办课程、一个卖咖啡,偶尔自己带旅行箱子到国外去买书,主打个性;而槟城岛读则把自己安放在充满咖啡蛋糕、文青、手作与槟城风情当中,印《城视报》、接编印活。

学林,是唯一纯粹的老书店模式,只卖书,甚至放弃空间感。所有可以叠书的空间,都堆满了各种书,长得拥挤一点的顾客转身之际都必须小心翼翼,要小心自己的赘肉不会把书打翻。只能和书面对面,大家进去后,慢慢的就忘了闲聊、散开来,各自找各自的读各自的。只有人与书。连万圣书店那样放一只猫在哲学书上来吸引人的小块角落都没有。爱书人的极致,在谢老板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样一种老读书人办书店的风景,真的往后都很难再有。

多年前张景云先生就在他犀利又充满温情的评论随笔中主张一个好的社区生活,是拥有走路就可以履及的图书馆。图书馆不必大,但应该小而多。一个有个性的独立书店,功能也如此。在越来越城市化、少子化的华社里,我们的确仿佛能用怀旧来包装与活化传统茶餐厅,用现代化管理把云吞面、猪肉粉摊子变成专卖店。而文化空间呢?网上书店是否真的能完全平替实体书店?任由实体书店们消失于我们的生活,仅仅依附于学校图书馆或仰赖一年一度的流动书展的社群所面对的挑战与困难是什么?无法随意方便轻松地推开一扇角门、闲逛于书架与书架的城市,又会是一个怎样的平扁的城市?而我们自以为是东南亚中最自由、最具有深度使用华语华文能力的国家中,是否是正走在自我遗弃的道路上而毫不在意。


张惠思,马来亚大学中文系高级讲师。

学林书局为谢满昌于1993年所创立,迄今33年,将在今年1月31日结束实体营业,转线上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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