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城市究竟需要一家怎样的书店?
【学林熄灯特辑】
我常说,茨厂街社区是一个神奇的“国度”,穿过一条街就像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以敦陈祯禄路为界,一边以大家购物中心(Kota Raya Komplex)为中心,是移工们吃喝玩乐的聚集地,另一边以丽士杂锦(REXKL)为中心,则是外国游客与本地文青聚会的场所。
穿过小巷,过去只有隐藏在街口的美食和臭气熏天的生鲜肉菜。而今天,在118大楼的震慑下,巷子里莫名多了许多壁画,成为游客和博主等打卡拍照的景点。
在社交媒体盛行的年代,打卡几乎成了消费的必备条件。吃一顿大餐需要打卡,喝一杯咖啡需要打卡,甚至我们自己也像商品一样,贩卖自己的人设。而书,作为商品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打卡消费的对象。书店作为承载书的空间,自然在这个消费主义盛行的年代成为拍照打卡的地点。
市场上出现各种噱头的书店:有靠24小时营业的,也有主打迷宫主题的。疫情后,最常见的是通过举办文创和读书活动吸引人潮。高昂的租金压力下,书店不得不各出奇招,它们包装精美,只为吸引周末难得清闲的城市人。于是,书反而成了摆设——仿佛把书拿走,书店依然可以顺利运营。
1月14日,坐落在街道另一侧的学林书局终于还是迎来这一天。已故前老板谢满昌的面子书上发布帖文写道,“如今,我们要跟大家说一声:再见了。”收到消息,我心里还是不免感到伤心。
学林的陈设当然比不上我前面提到的书店。这里的书有的整齐摆在书架,有的则堆叠在角落。对于那些热衷于欣赏书店的消费者,学林当然不精致。而我去学林,大多是为了购买《毛语录》。虽然网络书店方便且价格便宜,但各个印刷质地参差不齐。实体书有的翻阅体验,自然是线上无法替代的。我一般买了自用,或是送给友人,而我自己也已经不记得买过、送出几本。
值得一提的是,学林是我发现书籍的重要地点。还记得那次经验,我是为了工作需要来寻找秦晖的书籍的。我在层层叠叠的书堆中寻找秦晖的书籍,却一直没找到。询问店员后,对方也说已经没有库存。我没有放弃,又回去仔细翻找,终于找到了秦晖的《实践自由》。我立刻结账,日后还幸运地获得作者签名。
这段经历,后来成了《星洲》副刊2024年度“还是要读书EP4:现代说书人”的题材。当时真的万分感激老板谢宛岚借出学林拍摄节目。我自觉感到亏欠,打扰老板做生意,又没有为学林带来多少生意量。
学林在去年7月发起了“100令吉守护书香计划”。我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就到学林逛逛。大概逛了快一小时,结账时偶然在书架上发现《备忘志》第四期。我没有读过这本杂志,只是感觉新奇便购买了下来。事后,我还问了许多前辈关于这本杂志背后的故事。
学林就像一个时光胶囊一样,摆放着一本本旧书与杂志。当中,还有一整排讨论中国民主的书籍。其中一本最显眼的,是中国前国家主席胡锦涛文胆俞可平的《民主是个好东西》。我一直舍不得买这本书,就让他一直孤独地留在书架上。如今,学林实体店即将熄灯,我只能承认,这本书可能只剩我这个有缘人将它带走。
“我们会继续在网上经营销售,因为仓库还有很多书,如果全送去回收站,我会觉得很可惜。所以我们会慢慢等有缘人出现。”实体店租开销庞大,转战线上虽然少了开销,却需要面对更多竞争。可以肯定的是,线上的学林肯定更加不容易,只能静待有人把不同的书带走。
而这也是我与学林的缘分。也许,只有一家实体书店才有可能创造如此奇特的经历。如今,我们活在无数的演算法当中,一切都是经过算计,随机早已不存在。而买书,也像其他商品一样,就是上网看一看,手机点一点即可获得。
书当然是商品,书店当然是开门做生意的,文化当然也不能当饭吃。但是,我们的城市究竟需要一家怎样的书店?这应该是我们这些城市人必须回答的问题。当然,我知道,趋利避害是我们城市人的本性,我们自然可以随着时间的淡忘这些提问。反正,不回答也不会怎样,“没有文化的人不伤心,他不伤心”。
黄康伟,台湾世新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硕士,红树思想实验室召集人。
学林书局为谢满昌于1993年所创立,迄今33年,将在今年1月31日结束实体营业,转线上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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