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留不住,高教国际化还有多远?
【当今特约】
近年来,东南亚高等教育国际化趋势日益明显,周边国家如新加坡、泰国和澳洲纷纷吸引海外学生。马来西亚的公立大学也迎来了越来越多的国际学生,学生数量持续攀升。
根据教育全球服务中心(EMGS) 统计,2023年约6万5208名国际学生来马来西亚报到,2024年增长至8万1992人,同比增长约25.7%,其中中国学生约3万3216 人,占总数近42%,同比增长约 24.7%。2025年前三季度数据显示,国际学生人数仍保持增长态势。
短期来看,这似乎是一笔双赢的账:大学获得额外财政收入,地方经济也因此受益。然而,当我们把目光放长远,这种增长背后潜藏的问题逐渐显现:这些国际学生是否能在马来西亚长期沉淀、形成科研和创新力量?如果缺乏制度安排,高等教育国际化或许只是短暂的经济刺激,而非国家发展的核心动力。
繁荣背后的“消费红利”
国际学生的涌入不仅增加了高校的办学规模,更对本地经济产生了实质性的拉动。根据《马来邮报》援引EMGS的研究数据,每名国际学生在马期间的综合月支出(含学费分摊、住宿及日常开销)平均约为9600令吉。以现有约15万名在籍学生计算,这相当于每月为国内经济提供约14亿4000万令吉的支撑,年化经济贡献值预计突破170亿令吉。
这些消费支出支撑了涵盖餐饮、零售、交通及租赁等多个行业的“国际学生经济生态”。然而,从长期发展的角度审视,目前的红利主要集中于消费端。尽管留学生在求学期间贡献了高额的经济产值,但当其毕业并尝试转型为科研或专业技术人才时,往往面临现行制度的重新筛选。若教育国际化仅能带动短期消费,而无法通过制度衔接将其转化为本地的科研与创新力量,那么这种增长模式可能更多体现为一种贸易顺差,而非国家核心竞争力的长期积累。
如何从“留人”跨向“留智”?
对比马来西亚的实践,新加坡提供了一个清晰示范。新加坡国立大学(NUS)和南洋理工大学(NTU)不仅吸引大量国际学生,还通过科研项目和国际合作将这些人才与创新力量紧密结合。
NUS在可持续能源和数据中心低碳冷却技术方面开展研究;NTU建立共享高端科研设施,例如3D原子探针显微镜,推动材料科学和量子器件研究。大学还通过与企业联合建立实验室,使科研成果能够直接对接产业应用,从数字经济到航空科技,无不体现科研与实践结合的价值。
此外,新加坡的国家研究创新创业计划将研究生创新与创业与产业转化紧密结合,让国际学生参与科研创新的同时,也成为长期创新生态的一部分。这些经验显示,高等教育国际化如果能够与科研创新结合,就可以超越单纯的经济收益,形成真正的国家竞争力。
马来西亚高教的“产研转化”困境
马来西亚也并非没有科研布局。国家层面的马中战略研究基金支持高校在人工智能、能源储存和疫苗研发等领域的合作研究,投入金额超过1000万令吉。理科大学与台湾半导体公司合作,引入先进的半导体设计技术,马来亚大学建立了涵盖80多个研究中心的协同创新体系,博特拉大学发起的URIIS 2026峰会更尝试将科研成果与投资和产业落地连接。
这些案例表明,马来西亚高校在科研和国际合作上已有一定基础,但缺乏系统性机制将这些科研活动与国际学生长期留才和创新沉淀结合起来。相比新加坡的制度安排,马来西亚的教育国际化仍更强调短期经济收益,而对长期科研创新和人才沉淀的支持不足。
就业准证门槛与“学术候鸟”的留存
制度缺位是高等教育国际化面临的核心问题。 现行的科研岗位、博士后机会和高技能就业市场容量有限,难以充分吸纳国际毕业生。虽然马来西亚近年来推出了毕业后逗留签证(Post‑Study Work Visa)并计划引入人才通行证,试图延长留学生在本地对接产业的时间,但整体仍缺乏像新加坡那样“留学—科研—长期就业—居留”的闭环机制。毕业生能否留下,不仅取决于个人能力,更受限于现有的制度框架。
就业市场与签证准入的“剪刀差”是转型瓶颈。 根据最新的内政部与移民局规定,三类就业准证(Category III)不仅设有5000令吉的起薪门槛,且通常面临“一年一续”的审核频率。此外,该准证往往要求雇主优先考虑本地劳动力,并需证明岗位无法被本地人替代。这种结构性限制导致即便国际毕业生找到了达到就业准证的薪资,也常因繁琐的获批程序而流失。
这种制度性外推正加剧人才流失的循环。 据世界银行统计,马来西亚本身面临本土高技能人才外流的挑战,而缺乏吸纳机制的国际学生更难以在此长期沉淀。科研资源有限、高技能岗位不足以及缺少长期激励措施(如稳定的科研资助、创新创业的税收支持),使得人才难以在本地转化为科研红利。没有制度吸纳的人才,终究只是短暂停留的人口。教育国际化如果仅依赖学费收入,而忽略了科研岗位的开放与产业吸纳,这些学子终将成为“学术候鸟”,无法为马来西亚积累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从“学费导向”迈向“人力资本驱动”
教育国际化不能仅着眼短期收益。事实上,马来西亚本身已经拥有大量高学历人才和国际学生,如果政策设计不完善,这些人才的潜力就无法转化为长期的国家竞争力。真正的长期战略应将政策设计、科研岗位开放、就业签证与产业链对接结合起来,让现有的人才和国际毕业生都能参与科研创新,积累长期的人力资本,而不仅仅停留在学费收入或短期消费的层面。
制度设计不完善会导致人才潜力流失,即便已经在本地培养了大量人才,也难以形成沉淀和创新成果。这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中强调的“优质教育”和“创新与基础设施”方向密切相关。只有当政策能够保障人才长期参与科研和产业创新,马来西亚的教育国际化才能真正为国家的可持续发展积累核心竞争力。
吴佩君,来自马来亚大学亚欧研究所,东盟研究专业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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