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尽头找回自由
【艺海习游】
当体制改革失败、当奋斗的理念幻灭,人该如何自处?阿尔巴尼亚学者蕾雅乌琵(Lea Ypi)的回忆录《自由:在历史尽头长大成人》或许能给这个问题一些启发。
1979年,蕾雅诞生于社会主义阵营的阿尔巴尼亚,成年以前就见证了国家从一党专政时期走向多党民主,再到国家金融危机与内乱的剧烈变动。若按照福山“历史终结论”的说法,作为东欧最后一个脱离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说阿尔巴尼亚是“历史尽头”一点也不为过。“自由”,正是在这个尽头反覆被召唤、被争夺、被重新定义的关键词。
阶级敌人出身的社会主义信徒
蕾雅很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在家使用的是法语,而不是阿尔巴尼亚语;大人们时常提到“出身”,彷佛那是一把解释一切的钥匙;而最让她困惑的,是他们家居然有着和卖国贼前总理一样的姓氏——“乌琵”。
这一切并不是巧合。她的曾祖父就是主张让义大利法西斯入主阿尔巴尼亚的前总理。她的爷爷是政治犯、奶奶是鄂图曼帝国省长的女儿、母亲则是“地主”的后代,且全家都是穆斯林。可想而知,这是一个注定被排除于体制之外的家庭。
然而,讽刺的是,蕾雅本人却深信社会主义。她赤诚地热爱着国家领导,相信宗教都是虚妄,还相信社会主义能带来真正的自由。为了保护她,家人对真实的家族历史三缄其口,甚至发展出一套隐语系统:被捕称为“上大学”,获释叫“毕业”,死刑则被说成“退学”。政治成了只能用隐喻谈论的禁忌。
蕾雅和家人的反差,构成本书前半部分的张力。她总是好奇:为什么爷爷上大学做研究,一去就是十五年?为什么家里都不挂上国家领袖的照片?为什么大人们对示威的“流氓”语带同情?这些疑惑,一直到体制崩塌以前,都令年幼的蕾雅百思不得其解。
虚无、抗争还是坚持自我
1990年,阿尔巴尼亚解除党禁。对许多人而言,这是自由降临的时刻;对十一岁的蕾雅来说,却是世界忽然失去座标的开始。她终于理解家族为何长期与国家格格不入,但还来不及重新安放自己,下一轮巨变已然到来。
1997年,自由市场改革失败,席卷全国的金字塔骗局崩盘,数十万人血本无归,国家陷入武装内乱。母亲只身带着弟弟逃往义大利,家庭自此分崩离析。不到十年,阿尔巴尼亚经历了从专政下的绝望、改革时的希望,到自由幻灭后的崩毁。
面对同样的历史断裂,乌琵家的三位成年人,采取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父亲是一名厌恶权力的理想主义者。他反对国家机器的压迫以及市场的剥削。他愿意为弱者牺牲自己,却在国家大事上迟疑不决。父亲常劝蕾雅“别讲大道理”,表面上是厌恶离地的理论,但实际上,父亲对所有的解方都缺乏信心,只肯定反抗,却否定权力。到头来,父亲成了虚无主义者的拥趸,“一辈子都在谴责自己所居住的世界,却不支持任何替代方案”。
母亲则是彻头彻尾的行动派。她不信任国家和群体,坚信必须自己代表自己,也因此成了家中第一个加入民主党的人。她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奔走档案馆和法院,争取拿回家族财产。她不理解“女性主义”主张对女性的优待,相信女性依靠自己的力量应对一切才是正解。也是因为她的过人行动力,让她在未与家人充分商量前,就带着儿子跳上了难民船。
奶奶则代表另一种姿态。她目睹家族没落、制度更迭、生离死别,却始终坚持“我依然是我”。她继续使用菁英阶级使用的法语,从未改变对文学、戏剧和威士忌的喜好。她并不缅怀过去,却也拒绝让现在改变自己。她从不将过去归咎于际遇,而是强调她自身的抉择。她教导蕾雅不要因为家族和利益决定政治立场,而是要选择对的立场。对奶奶来说,自由就是承认必然限制的存在,却依然自主地行动。
用回忆检讨理念、缝合对立
“只要目睹制度改变过一次,就不难相信它可能再变。”两次变革以后,蕾雅生命中仿佛再也没有确定的事物了。1990年,蕾雅熟悉的思维框架在一夕之间,连同“无产阶级”、“资产阶级”这些语言一起消失了。1997年的内乱,蕾雅被迫接受生命随时可能失去的事实。但蕾雅不愿意和所有人一样,渐渐地对真理不屑一顾。于是,她决定主修哲学,寻找答案。
求学过程中,她不止一次体会到理念与现实的割裂。在苏联、立陶宛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办法成为学院里的讨论重点。每当蕾雅尝试引述阿尔巴尼亚的经验,换来的却是“你们那里才不是真的社会主义”的回覆。真正的社会主义永远在未来,而不是在过去。
理念在家庭内部同样存在割裂。对蕾雅而言,社会主义意味着稳定,自由主义带来破灭;对父母与奶奶来说,却恰恰相反。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却彷佛生活在不同世界。
为了缝合理念和现实的割裂,为了记录不同阵营的“自由”的面貌,蕾雅选择以这本回忆录作为答案,拒绝让自己的过去被否定,也拒绝为任何阵营背书。她记录社会主义如何塑造了她,同时毁掉了祖父的一生;也记录自由主义如何解除压迫,却引爆更深层的危机。
回忆录是蕾雅探讨“自由”的方式,更是她对“何谓自由”的答案。书中真正动人的不是对理念的探讨,而是鸡毛蒜皮的日常:邻里互动、家常斗嘴、发小游戏、个人兴趣,远比任何宏大理论来得真实。自由,在这里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是父亲的反抗、母亲的行动、奶奶的尊严。真实生活中,意识形态从来都不是主角,人性才是。少了记忆,那些人们的牺牲,终究会被化约成阵营对立的结果。唯有记住那些具体的人与他们的选择,人类才能在一次次被宣告“终结”的历史里,重新找回主宰自身命运的可能。
廖明威,毕业自中文系和历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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