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总是一身黑色穿搭,背着沉重的摄影机——纪录片导演兼记者曾忆雯经常出现于马来西亚的重要新闻现场,也默默穿梭在国境之间。

她的纪录长片《酷儿解放曲》(Queer As Punk)今年入围全球最具权威的国际影展,即德国柏林国际影展(Berlinale)、荷兰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影展(IDFA)及加拿大 Hot Docs 国际纪录片影展,写下马来西亚纪录片史上极为罕见、甚至前所未有的成绩。

然而,低调如她,并没有主动在社群媒体宣传,导致马来西亚一般大众至今仍鲜少听闻这项纪录片的国际突破。

保持低调,或是性格使然,也可能是她深思熟虑的策略选择。

经历超过七年的跨国拍摄、筹资与后期制作,《酷儿解放曲》终于在国际影展的大银幕上与世界各地的观众见面。

音乐作为表达,个人即是政治

十月微凉的台北,曾忆雯维持一贯朴素的黑装,走进灯光昏暗的放映厅时,低调得仿佛随时会隐没在背景里。

《酷儿解放曲》的主角,是马来西亚首个公开活跃的酷儿庞克乐团。导演以镜头细腻地捕捉三名团员生命中那些亲密而关键的时刻,也侧写了马来西亚近年的诸多政治社会变化。

“这个故事讲的是人的内在精神(human spirit)、彼此同在(solidarity)及自选家人的力量(the power of chosen family)。 ” 她在影展网站的导演自述里如是写道。

自 2017 年起,她跟着这个庞克乐团在国内外巡演。她原本只打算用一年的时间拍摄他们的巡演故事,却没料到此后几年马来西亚历经了首次政党轮替、冠病疫情、喜来登政变,以及一波又一波针对性少数的执法行动。

纪录片三位主角的生命轨迹,以及他们的音乐创作,也在这些巨变中成为社会情绪与政治风向的敏锐反射面。

“……后来我意识到,这部片其实见证了乐团如何回应政治的改变。我认为,把政治背景放进纪录片至关重要,因为政治环境无论如何都会落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她在台北女性影展的映后对谈中向观众如此解释。

曾忆雯曾在澳洲墨尔本修读电影,并副修广告。回国后,她曾进入影视制作公司担任制片,随后转向新闻行业,成为记者。

“艺术是不可以吃的”,曾忆雯在台北接受《当今大马》特约专访时,用她还在努力精进的中文半开玩笑地说。

在自掏腰包拍独立纪录片的七年里,她先在马来西亚主流英语报任职,之后成为自由摄影师与制作人,与新加坡《亚洲新闻台》(CNA)、英国广播公司(BBC)、Netflix 等平台合作。

双栖于新闻与纪录片之间,她在新闻现场培养了对宏观政治的敏锐判断;在纪录片里,她又有机会贴近那些被忽视的微观处境,记录个体如何在结构夹缝中寻找呼吸的空间。

“有位跨性别观众告诉我,她看到主角在车里吸尘的那一幕就哭了。”她分享说。

她认为,无论是新闻媒体、政府,甚至酷儿群体本身,常常都无意间巩固了对酷儿的单一想象,“仿佛酷儿就是要大声、要张扬。反对性少数保守派也常常利用这种形象,把这些人描绘成叛乱分子或离经叛道的人。”

“但事实是,即便是扮装皇后,回家后也会跟你我一样,换回便服打包晚餐。我身为创作者,无论拍谁,最重要的都是让他们的真实生活浮现出来。”

电影审查制度下的创作孤独

在新闻里,她找到扎根于具体现实的感知;在影展中,她大量观看来自各国的作品,逐渐建立比主流电视更宽广的影像语言与审美。

早在2010年,她首次初试啼声,就以探索弃婴问题的短片《Like Toy Dolls》夺下BMW短片大赛首奖。随后几年,她也陆续创作了多部剧情短片《Shades of Grey》(2010)、《Memoria》(2011)、《Chicken》(2014)。

2017年,她首次执导历时两年完成的纪录长片《Eye on the Ball》(2019),拍摄关于马来西亚视障足球队的故事。2019年,她曾制作探讨关于穆斯林割阴的新闻专题《The Hidden Cut》,并荣获亚洲出版协会卓越女性报导奖。

2022年,她在疫情之中完成了纪录短片《The Boys Club》(2022),用冷静的自白及诗意的空景,揭露和梳理自身在新闻从业环所境遇到性骚扰的孤独历程。

《The Boys Club》曾入选韩国釜山影展,夺下亚洲电影促进联盟(Network for Promotion of Asia Cinema,NETPAC)的奈派克奖,她带着这部短片踏足美国、纽西兰、德国、泰国、印度等国家巡回放映。

“其实,在马来西亚从事纪录片创作是非常孤独的。”

“没什么人理解我在干嘛,即便这已经是我的第二部纪录长片……”

曾忆雯坦言,在电影审查制度的压抑之下,马来西亚的独立纪录片创作环境成长非常缓慢。创作者彼此观摩和互相激荡的机会甚少,也难以形成彼此互助和共好的产业生态。

为了替《酷儿解放曲》筹资,她走遍印尼、纽西兰、美国、孟加拉、澳洲、加拿大、苏格兰、德国、英国与台湾。

在各类提案会与工作坊里,她虽然只获得部分补助与发行合作,但更珍贵的是——她找到了真正理解她的创作伙伴,包括共同制片Mandy Marahimin 与剪辑顾问秦岳志(Takeshi Hata)。

“每次我出国去参加提案时,我都非常开心和感恩,因为只有在那些时候,我可以遇到这些朋友,他们真正懂我想做什么样的作品。”

《酷儿解放曲》是她目前历时最久、同时获得最多国际肯定的作品,入围全球超过 50 个影展,奖讯不断。

在国际舞台上获得肯定,对曾忆雯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她思考一阵之后回答说:“我其实并没有把这看作目标或成就。”

“对我来说,这比较是让我自己了解,我的创作在怎样的一个位置。某程度上是证明自己的作品能在站在整个全球历史站怎样的位置,让我可以接着思考,我下一步我要怎么做得更好。”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自己在创作路上一直保持成长,不要因此认为我有多么了不起。”

由于题材敏感,《酷儿解放曲》大概无法在马来西亚正式上映,这让她感到遗憾。

如今,她依旧低调带着摄影机游走这片国土之上,也在国境之间。透过国际影展的曝光机会及观众口耳相传,以另类而低调地宣传这部电影,希望触及更多马来西亚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