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选举中的“东方主义”
【沙砂作响】
隔着南中国海,大部分评论始终戴着“东方主义”眼镜,雾里看花。选前的多角混战、家族政治、金钱政治和利益勾结,到选后的碎片化乱局、华人全输、火箭警钟、伊党东渡等都是多少带有自觉优越、种族和宗教论调。
然而,笔者选前两天实地走访几个造势现场,加上阅读各政党新闻稿及选民的舆论,发现其实主导整个选举的是跨族群议题: 基建正义(追求公平的基础建设需求)、地方权益(MA63等自主权诉求)以及廉政为民(反对贪污及强调民生服务)。
基建正义
沙巴的结构性贪腐、政权更迭所更换的裙带关系、缺乏财政自主、高比例无证件人士(基建规划只将公民人数纳入考量因素,却忽略无证人士同样会使用到这些资源)等因素,让沙巴人民自1990年代面对公共交通、水电设施不足的基础建设议题。再者,气候变迁加剧选民对基本建设正义的诉求,尤其是9月中旬那一场强降雨所诱发的水灾和断电,让沙巴陷入西部“水深”,东部“火热”的窘境,至今仍记忆犹新。
正是这种“落后/边缘”地区才出现的共同经历,打造了跨族群跨宗教的地方性诉求。一座东西输电网电柱的倒塌,塑造的不是穆斯林和非穆斯林的分野,而是东海岸居民对供电稳定和绿色能源的辩论。再者,泛婆罗洲大道的承包商,因为政权更替而遭受替换,工程拖延,影响的也不是卡达山杜顺人和巴瑶人的权益博弈,而是上十万名开车人士的日常。
前联邦大法官里察马拉尊(Richard Malanjum)为民兴党候选人站台时,询问半城乡选民:“你们喜欢淹水吗?”“你们喜欢铺满窟窿的道路?”“你们喜欢断水断电吗?”他没有用艰涩的法律术语,因为他清楚知道这是选民最有感的诉求。
地方权益
砂拉越联盟的成功模式,加上308后所酝酿多年的本土风,终于在40%净收入判决的催化下,形成完美风暴。总部设于西马的“西马党”遭受唾弃,根据政治学者詹运豪的估算,少于9%的选民(扣除国阵的人团党)投给西马党。
“40%净收入上不上诉?”成了选民遇到政治人物的提问。“如何确保落实40%?”,也成了每场候选人的演说回应。在加雅街质问首相的“MR 40%”,选举期间拿着旧州旗,挂着“Bayar 40%”的牌子,故意在造势现场出现,和各个政党候选人来个正面迎击。不少民众争着和他合影,路过车辆停下和他加油打气,不分种族、宗教、城乡差异。
看似沙巴人/西马人的对立,其实源自政党最终决定权的权力架构。西马党的落败候选人都是道道地地的沙巴人,沙巴本土党也有拿着西马IC的候选人。MR 40%在遇到笔者的西马友人时,就立即澄清自己并非嗔恨西马人,他的妹夫就是想要移民沙巴的西马人。
他告诉笔者,他努力想在公众面前询问行动党冯晋哲和陈泓缣针对净收入的立场,却换来对方不断的闪躲。甚至在质问首相的当天,他看见两人远远看到他之后,立即躲开,交由首相“正面迎击”。
这地方权益,考验的是候选人自身和党中央的立场博弈。
廉政为民
第三主轴显得略微复杂,是沙巴选民的理想诉求,由廉政不贪污,以及服务民生议题两大原则组成。但现实情况往往是两者互不兼容。
在城市选区(含卡达山杜顺居多的下南南),选民关注的是贪污滥权所造就的地方腐治。在半城乡和乡区,选民在乎的是社会资本所累积的地方强人政治。
因此,城区选民对民兴党主打的沙巴探矿准证丑闻有感,冲击被视为“与贪共舞”的希盟选情。毫无从政经验的政治小白,在帆船的光环下,复制了12年前火箭的光辉高票当选。
在占绝大多数的非城市选区,候选人的家族声望和日常所累积与再分配的社会资本,成了选民为了得到基本服务的优先考量。“原任者魔咒”奏效,即使独立上阵也能当选。平日服务口碑强的独立人士,都能打败执政阵营的金钱攻略和精英天兵,成功当选或以少于500票位居第二。
打败州元首儿子的新都敏议员尤斯里(Yusri Pungut),主要靠的不是帆船光环,而是服务口碑。最年轻当选议员乔丹(Jordan Jude Ellron)是独立候选人,靠着以往在立新党打下的服务牌,也能以超过1000多数票,在14角大混战中突围而出。
为此,城市和非城市选区所在乎的原则结合,是本届选民的理想诉求。
民主嘉年华
这一场被全国媒体喻为“民主乱象”的选举,应该重新被理解成“民主嘉年华”。近600名候选人竞选73个议席是表象,彷佛从中找出五大政治家族是个很有新闻爆点的事,进而凸显东马的家族政治,在民主线性发展理论里是“落后”的。
然而,笔者看到的是敌对支持者相遇时,都会互相鼓励、握手合影的友谊赛。除了一些来自外地的名嘴,现场几乎没有煽动造假的仇恨言论。
反观,华社很少自我反思,不管在政党还是非公民组织,大佬发生内斗后,就会决裂一生一世。再看,卡达山杜顺姆律社群纵然政党林立,但至少在选举期间来个“圆桌会议”,选后迅速结盟。这在华社眼里,被解读成“毫无原则的利益勾结”。但在当代极端化或碎片化的社会里,哪个才是圆融之道?
在内阁制的德国、日本和韩国,多角战见怪不怪,一个席位大约有超过7名候选人。如果这些国家是我们所认为成熟的民主选举,那么这场沙巴选举,几小时内就可达成联合政府,间中长达近三个月的看守政府期间,没有社会对立,没有暴力事件,甚至哈兹兹领带的沙盟对沙菲益的“菲律宾背景”也不再过多煽动。各党派主打跨族群的三大议题,为何还能被视为是乱象,而不是嘉年华呢?
如果以上那些“东方主义”的视角,不是带有文化优越感的标签,那又是什么呢?
吴佳翰,南洋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士,国立台湾大学人类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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