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穿梭在中美之间
【隔岸观火】
10月落幕的东盟峰会,因为美国总统川普的戏剧性到访而显得格外热闹。在川普与表演者即兴起舞共舞的画面成为全球舆论焦点后,马美关系也被置于聚光灯下探讨。随之而来的是种种的质疑:首相安华是否与川普靠得太近?安华是否谄媚过度?新签署的马美贸易协定是否让步太多?甚至以牺牲外交自主权为代价?
事实上,这些关于“安华是否做过头”的担忧,恰好从侧面印证了安华政府外交策略的某种成功。至少外界会认为,安华政府对美方展现了十足的合作姿态,足以让美国相信其作为可信赖伙伴的地位。
被“低调”掩盖的马美关系
在马来西亚谈到“大国影响”时,舆论往往容易将其与中国挂钩。毕竟近十年来,在“一带一路”倡议的推动下,中资企业、产品与游客的大量涌入,使得中国的影响力在马来西亚显得尤为具象化。加之地缘毗邻,公众的注意力几乎被中国垄断。
相较之下,尽管我们生活在美国构建的秩序之下,但对美国影响力的感知却常被忽视。加之历史上美国总统访马次数屈指可数,更加强了“华府并不重视吉隆坡”的刻板印象。然而,这种“重中轻美”的观感实则存在巨大的盲点。
事实上,美国才是传统上对马来西亚渗透最深、影响最全面的国家。美国的影响力可谓无处不在。从宏观层面来看,马来西亚在经济上早已深度嵌入美国供应链,在军事安全上亦深受美国体系影响。
在经济层面,马来西亚70-80年代推动工业化发展时,著名的“外资八武士”中便有四家来自美国的公司。正是这些公司奠定了我国电子电机业的基石,使大马至今仍在美国主导的全球半导体供应链中扮演重要作用,尤其在后端封测环节占据关键地位。
时至今日,美国在马来西亚的投资已深入渗透到电子电气、半导体、医疗技术和数字基础设施等领域。在我国设厂的美国知名半导体企业包括Intel、Micron、AMD等;顶尖的医药科技公司Boston Scientific与Dexcom亦在马设厂;近年来,Google、Microsoft、AWS等科技巨头也在马来西亚设立数据中心和办公室。
尽管从双边贸易额来看,中国大幅超越美国,譬如2024年马中双边贸易额2120亿3000万美元,而马美贸易额为801亿美元,但在投资存量这一关键指标上,美国的影响力呈现压倒性优势。截至2024年,美国在马外来直接投资存量高达858亿美元,而中国为127亿5700万美元。近七倍的悬殊差距,清晰展现了美国数十年在马深耕的成果。据美驻马使馆2024年10月的数据,过去十年美马经济关系创造了逾31万2000个就业岗位;美国商会调查更显示,仅81家受访美企便雇佣了近15万名本地员工。
在军事安全层面,马美是长期的安全合作伙伴。除了依赖美规国防装备,双方在情报共享与联合演习上的合作更是常态化与制度化的。从常年举办的双边演习“Keris Strike”、“Bersama Shield”到多边演习“Cobra Gold”等,乃至通过“东南亚海上安全倡议”(MSI)移交ScanEagle无人机系统,美国对马的安全支持无处不在。我国武装部队也常态性地派员赴美受训,每年约有300名马国官员参与美国的军事训练和专业发展项目。
相比之下,马中军事合作虽有进展,但尚未形成同等常规的制度。以国防采购为例,标志性的濒海任务舰是近期与中国合作的少数项目。根据智库SIPRI的数据比较,中国在2019年后才有110艘船只的交付记录;而美国在2007年至2024年的18年间,几乎每年都有导弹、发动机、战机等关键军事装备的交付。
可以说,近年来国内高涨的挺巴勒斯坦运动及反美声浪,在很大程度上遮蔽了马美在安全与经济高度绑定的事实。
亲美是否等于疏中?
然而,“亲美”是否就必然意味着必定会“疏中”?在复杂多样的国际关系棋局中,答案显然并非如此非黑即白。
首先,外交动作的“时间管理”,反映了安华政府的战略对冲意图。中马“和平友谊-2025”特意定于10月初、在川普访马不到一周前举行,这样的做法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马方可能试图在向中国与国际社会传递“中立”的信号,预先管控并减弱川普访问时可能带来的外交波澜与观感。此外,也可以注意到,在欢送川普离马后,安华旋即与中国总理李强共进早餐。这两个关键时间点的安排,其实反映了安华政府寻求在大国间平衡的考虑。
其次,今年联合军演的规格彰显了马中互信达到了新的高度。值得注意的是,本次军演在规模、参与兵种、技术含量、战术复杂度和地域广度上,均远超以往规格。回顾历史,马中上一次双边实兵联演已是2016年。在经历了2018至2024年的沉寂期后,今年恢复在马来西亚举办、并大幅升级规模的双边军演,这表明马中军事互信不仅重回正轨,更迈向了新台阶。
再者,结构性的经济需求是两国关系会保持紧密的基础。面对川普政府的关税威胁,各国都在积极寻求多边贸易,以避开美国的影响。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国必然在更多领域会与中国持续向好。马来西亚这期间积极加入或列席许多涉及中国的国际机制,如高调参与“一带一路”峰会、RCEP,以及出席金砖国家会议、上合组织峰会等,皆是这种经济避险需求的直接反映。尤其中国领导人今年内三次访马的罕见频率,更佐证了双边关系的韧性。
川普前脚刚走,峰会议程便迅速转到强化多边贸易的主轴,例如推进中国-东盟自贸区3.0、深化RCEP合作等。这清晰地表明,川普的短暂访问并未改变东盟既定的经济多边主义大方向。
川普访马与“不对等”协议
川普的亚洲之行首选马来西亚,背后是马美双方战略需求契合的产物。对安华而言,身为东盟轮值主席,若能借泰柬和平调停之势促成此访,不仅能确立其区域领袖的地位,更是一笔极具分量的政治遗产;对川普而言,他也急需通过东盟峰会这一平台宣告“美国回归”,拉拢东南亚以抗衡中国。
这次访问的“代价”便是签署《马美贸易协议》。
正如安华首相在国会上委婉表示的,这份协议是在美国压力之下的产物,其性质必然是不对等性。协议的核心问题是要求我国在经济与科技领域与美国“站队”,包含:要求马来西亚在经济与安全领域更紧密地配合美国政策,尤其在针对“第三方国家”的限制措施上;部分条款进一步要求马来西亚承担特定义务,例如不得征收具歧视性的数字服务税,却未清晰界定美国应履行的对等责任;第7.7条更允许美国依据其国内法,而非WTO规范或第三方仲裁机制来采取单方面贸易行动,例如加征额外关税。
面对“让步过度”的批评,我们必须理解签订这份协议背后的现实考量。若马来西亚不妥协,美国可能对我国出口施加高达25%的惩罚性关税,而签署协议至少能维持19%的现状。在这种强势压力下,马来西亚的选择空间本就极为有限。与其纠结于追问我们吞下了多少苦果,更关键的问题是:若马来西亚选择不签、或延后签署,结果是否真的会更好?我们是否拥有更可行的替代方案?
那么,这份协议是否真的如部分批评所说的“百害而无一利”?笔者认同王建民博士的看法。与川普政府达成协议的价值,并不完全体现在马美协议条文本身,而是借此购买川普政府的“政治保单”,甚至可以理解为一份地缘政治上的投名状。
马来西亚虽付出了代价,但可从三个层面理解其潜在收益:其一,马来西亚取得了对美出口中约63%产品的免税或减税待遇,为本地产业争取到明确且即时的缓冲空间;其二,更深远的是,透过这次协议,马来西亚深化了与川普政府的战略互信,或许未来会降低我国获取美国高科技技术的疑虑;其三,从地缘政治层面来看,安华政府得以借此对冲中国影响力,在中美竞争中提升自身的战略价值,使外交立场更具灵活性与议价能力。
不仅如此,在此次访问中,马美关系也正式升级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CSP),双方并同步签署了新的《国防合作谅解备忘录》以及签署扩大双边贸易和关键矿产协议。这些协议及相关外交举措在于美国试图将马来西亚纳入其经济与安全框架,而马来西亚可以顺势利用这一框架,巩固自身在美国供应链中的地位,并争取关键技术转移的支持。
小结
从这一视角来看,或许更能明白安华政府应对川普的外交逻辑:作为一位非典型、非建制派领导人,川普行事风格往往难以预测,对不顺从者更可能采取惩罚性手段;除非具备如中国那般的反制实力,否则“示强”与“硬碰”往往适得其反。因此,马来西亚选择以政治上的主动迎合,期望借此换取实际的经济利益,而抢先签署协议正是最直接的政治表态。
安华显然深知川普的个性与利益所在,因此其策略核心便在于投其所好。这一点既体现在礼遇规格上,例如刻意在停机坪安排盛大歌舞团队迎接,以符合川普对大排场的偏好;也体现在实质利益的让渡上,包括签署不对等的贸易协议。安华对川普的精准拿捏,也反映在他公开对川普开一则“差点进监狱”的玩笑时,川普只是一笑置之。因为安华已为川普促成了和平协议,美方也如愿获得了贸易协议这份大礼。
通过签署《马美贸易协议》,安华押上了巨大的政治资本。他不仅要承受国内外对其“向美国妥协”的质疑,还必须说服国内民众:此举是基于国家利益作出的务实交易,而非主权让渡。其政治风险之高,不言而喻。安华寄望于:作为东盟第一个签署协议的国家,马来西亚能够从美国获得更大的经济让利;同时寄望于美方在执行层面的弹性,并冀望北京能谅解马来西亚的处境。
今年,安华先后接待中美两国领导人,展现了在强权夹缝中游刃有余的外交身段。但是协议落定之后,马来西亚未来是否还能继续维持这种灵活的“对冲”策略,同时维系双方的高度信任?抑或会因条约义务的束缚而逐渐丧失战略自主性?这些才是这场外交豪赌后真正值得关注的重点,这才是安华外交能力的真正考验。
邓世轩,马来西亚内政与外交事务观察者,致力于提供主观却理性严谨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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