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近日,来自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的教授苏莱哈在一场讲座中表示,“我被告知,古罗马的造船技术来自马来人”。该言论迅速在社交媒体上引发轰动,国际伊斯兰大学校方亦迅速发布声明,强调此为个人观点,并将展开内部审查。

事实上,这位教授过去便曾发表类似的争议性言论,在接受社媒平台Gabungan Nasionalis的采访中提到,古代马来人掌握飞行能力。

尽管这些说法未见实证依据,却能以极高的传播度占据公众视野。在竭力批评与嘲讽这位教授的同时,许多人似乎忽略了,她早已是在TikTok坐拥二十几万粉丝的网红。

表面上,这看似一起教授学术能力不足的个案。但真正值得我们深入反思的,不是这位教授的话语如何离谱,而是为什么类似的叙述会屡屡出现,并频繁地获得公共舞台与传播空间。

普遍存在的民族伪史叙述

事实上,将民族历史叙事浪漫化,甚至虚构化,在世界各地都广泛存在,并不是我国独有的现象。

在美国19世纪,就曾有学者提出位于北美地区的古土坝工程,并非出自美洲原住民,而是失落白人文明的遗迹。 理论背后含有明显的族群优越论,即“更文明的白人”才有能力建造这些复杂工程。学界后来普遍否定这一理论,指其歪曲了考古与历史实证。

在中国,也曾有学者提出“英语源于古华夏”、“古华夏人西迁,开创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等观点,引起主流史学界批评。无独有偶,在印度也曾有学者宣称“古印度人教授埃及人金字塔建造技术”,遭学界批评其理论无实证支持,仅服务于民族主义叙事。

这些叙述的共同点是:以民族自尊为诉求,以简单的颠覆性结论替代严谨证据,且以情绪动员取代历史复杂性。它们往往缺乏学术基础,却有着惊人的传播效率。

而要理解此现象的反复出现,可以从当代社会心理与传播学特性两方面着眼。

首先,在如今全球化与多元族群互动的时代,许多人渴望透过自身民族于古代的辉煌,来寻求个体的自尊与身份认同。而各种扭曲的民族历史叙述,正是迎合了这种心理诉求。

此外,真正的考古学和历史研究往往复杂、艰深、且乏味,在社交平台与短视频媒体当道的现代,简单而响亮的主张反而更具有传播效率。“罗马人向马来人学造船”这样的标题,天然就具备了传播优势。

最后,一旦相关言论具备了流量,便能衍生为讲座、书籍、课程及周边商业活动等资源。以苏莱哈为例,尽管近来遭受了主流学界与群众舆论的海量批评,但细究其帖文、活动预告与视频留言,不难发现她仍然收获了不少的忠实支持者。

在如此背景下,对部分表达者而言,或许放弃学术严谨,并拥抱奇幻叙述,才是更具舆论市场与可变现的手段。

让民族自豪建立在真相之上

值得一提的是,苏莱哈的学术背景并非历史与考古领域,而是一名文学与语言学教授。假如她的言论并非旨在提出严肃的史学主张,而是某种带有文学想象与文化隐喻的表达,那对于“古罗马与马来文明跨时代相遇”的论述,其实反倒是一种充满诗意与艺术性的思考。

此外,把问题的矛头完全指向个人固然容易,但我们应该意识到,与苏莱哈言论相似的叙述之所以会反复出现且持续走红,更关键的原因在于当代的社会心理结构与传播环境。

如果没有足够的受众基础,这类说法不会有传播的空间。换言之,苏莱哈只是提供了火柴,而社会提供的却是底层的干柴与燃料。唯有当公众具备更成熟的判断力、更扎实的历史素养与更健康的自信,这类风波才会真正减少。

要走出伪史叙事的循环,社会必须建立对客观实证的尊重文化,与对不同文明贡献的诚实理解。唯有如此,一个民族的文化自信才能真正稳固,而不必依靠虚构的辉煌来支撑。

更何况,马来民族自身的悠久历史、航海传统与文化成就确实丰富,绝不需要虚构的故事,来构建对自身民族的自豪感。


董明玮,欧盟新能源产业协会认证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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