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过去:马来社会的堂吉诃德式历史浪漫
【当今特约】
近期,来自国际伊斯兰大学的一位教授在讲座中声称“罗马人曾向马来人学习造船”,引发社会哗然。这类荒谬的“虚构学术”现象在我国已非首次出现。事实上,以民族历史优越为中心的叙事框架早在去年便显露端倪,例如对马来航海史中“激情之船”(Mendam Berahi Boat)的夸张描绘。
令人震惊的是,这位教授虽屡遭学术界批评,却在YouTube上坐拥上万粉丝,部分短视频更高达30万浏览量。她的追随者被那种民族自信言论所感染,纷纷高呼要“重振马来文明”,“重拾马六甲王朝的辉煌”。即使这些言论缺乏史料支撑,但在普罗大众眼中,它们却被视为民族自信的象征。此现象不禁令人反思:为何马来社会如此热衷于将自身历史神话化、浪漫化,并以想象的过去塑造民族身份?
堂吉诃德的骑士精神与马来英雄主义
这种“想象的过去”并非孤例,而是一种典型的堂吉诃德式历史浪漫。正如塞万提斯笔下的骑士,以幻想对抗现实的平庸,部分马来知识分子也通过神话化叙事为民族建构宏大的自我形象。
在《马来纪年》中,我们看到马来人被溯源至远古王朝、圣贤乃至海外帝国的传说。这些并非理性且纯粹的历史记录,而是一种身份想象的文学表达。类似的叙事模式亦延伸至当代文化产品中。电影《末基劳:英雄的复活》以民族自豪与爱国主义为主轴,在后疫情时期创下逾9000万令吉的票房。无论其史实是否准确,影片以英雄主义手法重塑抵抗外来侵略的民族记忆,使“我”成为捍卫尊严的英雄,“我”即堂吉诃德式的骑士——如同汉都亚般,单枪匹马打败满者伯夷的将军。
这种以民族英雄为象征的叙事,之所以能引发情感共鸣,并非源于民众的无知,而是出于一种深层的心理防御机制:在殖民遗绪与全球现代性的双重压力下,马来社会渴望通过被想象的历史重建尊严与主体性。这种堂吉诃德式的浪漫,既是对失落感的回应,也是对现实焦虑的文化修辞。
制度赋予的身份与主权的幻象
马来社会热衷于神话化历史的根源之一,是被制度化的身份焦虑。表面上,国家体制为马来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政治与法律保障——《联邦宪法》第153条确立了土著特权,国家话语更不断强调“马来主权”的中心地位。从政治代表、教育名额到经济配额,这一切看似在巩固马来民族主体的地位,然而,这种以制度维系的主权感,却是一种外壳式的安全。当一个民族的身份必须依靠宪法条文来界定,意味着其自我认同已不再是文化经验的自然延伸,而是被国家机器所规定的存在。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这份主权的合法性与真实的历史记忆并不吻合。马来文明确实经历过辉煌——马六甲王朝的海上贸易、开放的航海精神、与区域文明的交融,那是一种自信、流动而具有创造力的文化力量。然而,现代却将这种活跃的文明精神冻结为静态的政治身份。过去的辉煌被压缩为象征性的被保护对象,从动态的文明变成被简单定义的标签。于是,从一个曾参与海上贸易、与世界对话的民族,如今却被限定在制度框架内,以主权话语取代文明精神。法律给予了权力,却也制造了不安,因为那是一种纸上主权,一种需要不断被重申才能存在的身份幻象。
虚假的历史与现实的无奈
当现实情况与想象的自我产生脱离时,浪漫的历史神话便成为补偿性的出口。法律上的特权未能带给马来民族真正的自信,反而让民族陷入“被保护者”的被动角色。于是,“马六甲的辉煌”“马来航海帝国”这些浪漫且神话的叙事,成了填补现实空洞的象征。马来社会通过想象的过去重建尊严,在神话中寻找宪法无法给予的灵魂叙述,那是一种活在过去的集体策略。
然而,全球化的浪潮使这种幻象更加脆弱。在文明的冲击下,资本与信息的流动削弱了国家主权的实际效力,也模糊了民族身份的边界。马来青年在跨国竞争与文化同化中发现,宪法式特权并不能提供给他们实际的安全感。当经济与文化的权力被全球资本重组,他们只能在想象的过去中找回被剥夺的掌控感。现实的无奈促成了历史的浪漫化——当未来无法被想象,唯有过去仍可被重写。于是,马来社会在堂吉诃德式的梦幻中,挥舞着历史的长矛,对抗时代的风车,既是浪漫,也是绝望。
若民族神话是集体潜意识的投射,那么马来社会所执着的历史浪漫主义,并非荣耀的象征,而是创伤的回声。制度赋予了他们身份,却无法赋予他们真正的安全感;全球化带来了现代性的秩序,却也撕裂了文化的自我。于是辉煌的过去成为心理补偿的避难所,“主权”与“特权”的叙事则化作焦虑的防线。在这种自我神话化的循环中,历史被转化为情感的麻醉剂,而非反思的工具。真正危险的,并非神话本身,而是当一个民族开始以幻觉逃避现实时,他也同时失去了重新想象未来的能力。
吴佩君,来自马来亚大学亚欧研究所,东盟研究专业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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