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惊鸿】

《鬼灭之刃:无限城篇》在大马上映已有五周,票数之高,可见该电影广受大众追捧。

尽管我对电影略为频繁的配乐感到无奈(这一定程度上破坏了观众自己理解故事内容的自主性),且故事本身的一些元素也略为让人尴尬,但电影的动画设计与效果、故事叙述的流畅度等方面都表现得当。

我在观看电影时,比较关注的是:每个角色如何面对“不幸”。我个人特别关注的是电影角色猗窝座。为什么是他呢?

第一,该角色在故事中的际遇与纯爱表现,广博大众同情与讨论;第二,猗窝座在故事中的表现,凸显出一系列偶然但不幸的事件,如何可能让一个人行差踏错、误入歧途、无法翻生,最终如猗窝座所言般“可悲、滑稽、无聊地”死去。

这让我联想到,为了让一个良善可靠的社会——至少是让一个人不会如此这般活着、死去的社会——得以可能,哲学家被迫面对偶然的幸运与不幸,即“运气”(Luck)这件事。

道德运气

哲学家们很早就发现运气如何对人的道德行为、认知与幸福产生影响,但相关议题直至20世纪得到伦理学与政治哲学家的大力论述,才得到更多关注。

在政治与道德哲学领域,讨论“运气”一般绕不开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回应伯纳德威廉姆斯(Bernard Williams)同名著作的论文《道德运气》(Moral Luck)提出的四类道德运气。

内格尔是这样介绍“道德运气”的:当某人的行为存在重要方面取决于其无法控制的因素,而我们却仍就此将其视为道德评判的对象时,这种现象可称为道德运气。

内格尔借亚当斯密(Adam Smith)的《道德情操论》提醒我们,“当涉及具体案例时,任何行为所引发的实际后果,都会极大影响我们对其是非对错的判断,几乎总是或强化或削弱我们对此(指的是通过动机和意图来评估某行为的道德性质)的认知。”

内格尔将道德运气的情况分成四类:

1. 构成式运气(Constitutive Luck):人的天性倾向、能力与气质(作为运气)对某事的道德评价的影响,通常涉及行为主体天生的、偶发的个人心理状态,比如性格/品格、事发当下的感受等。另外,在其他学者对这类运气的论述中,提及了不可控的社会环境对个人心理的影响力,也有者把自然生理因素(比如基因、身体机能健全性)纳入此范围,算是扩充内格尔的论述;

2. 情境式运气(Circumstantial Luck):人的处境(作为运气)对某事道德评价的影响,通常涉及行为主体身处的社会环境——比如社会制度、家庭关系、学校气氛等——所发生的事情与相应环境下可实践的行为抉择;

3. 先在因果式运气(Antecedent Causal Luck):人的存在与行动的任何先在条件(作为运气),无论是物质的还是非物质的,都作为可行之事与可能发生之事的框架,因而对某事的道德评价产生影响。这通常涉及“自由意志”、“主体能动性”的问题;

4. 结果式运气(Resultant Luck):人的行为与计划无法保证,结果必然以某种形式呈现。

在分析猗窝座的情况时,我们不考虑先在因果式运气,因为这类运气与学术哲学有关,但与本文无关。此外,“道德运气”的一系列哲学探讨与相关分类仍尚有争议与可深究之处,但这些无涉写作目的,故不深入说明。我们接下来回想一下猗窝座的人生(下文有剧透)。

猗窝座的倒霉人生

故事中的猗窝座,身为人类时名为“狛治”,于日本大正时代之际的百年前,出生在一个贫苦人家,父亲体弱多病,母亲早死,是个独子。而狛治成长至青少年阶段起,就必须肩担起自我照料和持家的全部责任,每日苦于温饱、苦于为缓解父亲痛苦所需的昂贵药物。

由于狛治没办法选择一般打工的方式去慢慢攒钱买吃买药,拯救日复一日往棺材路走去的父亲,似乎,直接从有钱人家偷窃是最有效益、最快速的选择。这也让他多次因盗窃被捕,身上充满刺青刑留下的印记。

虽知儿子之命苦与无奈,但狛治的多次被捕,终究让他父亲选择自缢,留下遗书告诫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要再为了他人而弄脏自己的手、好好走上正道。

父亲的自杀让狛治更加憎恨他的时代。“难道穷人连活着都不被允许吗”,抱着这样的心态去与人斗殴期间,反而让一位道馆师傅、即他的未来岳父庆藏前来救助以为会因斗殴而死的他。这件事触发两人的第一次相遇,随之而来更遇到他的未来妻子恋雪。

狛治与庆藏一家的朝夕相处,原本已让狛治浪子回头,但不幸仍降临在他头上:狛治出门奠基父亲,向其父诉说即将与恋雪结婚的好消息时,庆藏饮下被人下毒的井水死去,恋雪也受牵连而死。

得知这个消息的狛治彻底没了人生希望,把怀疑为投毒者统统徒手杀死。但此事也触发他与另一个人的相遇。只不过,此次偶遇之人并非善类,正是故事中与主要角色及其同伴们对立的角色鬼舞辻无惨。

无惨深感狛治身手之强悍,意图让狛治成为故事中“鬼”,让狛治成为自己的手下,而失去生命意义的狛治,抱着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心态,自甘堕落成鬼、失去记忆、被无惨利用,更名“猗窝座”,活了百余年。

生命的不确定性

单就故事来看,猗窝座的一生有够倒霉:出生于贫困家庭、父亲体虚,家境资源不足,年纪轻轻就自力更生;出生在现代日本之前的年代,那时并没有社会正义或社会安全网的观念;原本有机会在新的环境下重新做人,爱人却逢遭他人的恶意,失去拥有普通人幸福的机会;在重新做人的机会完全失去之时刚好遭遇反派、失去记忆,死前才意识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却毫无意义。

如果把《鬼灭》当作真实世界的一种,猗窝座在电影中是以反派“鬼”的形象出现,且他杀害了不少人,道德上我们应批评其恶举,但回想其作为“人”狛治的经历,他那糟透了的情境式运气——家境贫困,没有社会安全网观念、且是有“鬼”的时代——似乎让我们不得不同情他:如果我身在他的处境,我会不会跟他一样,到最后自暴自弃、自甘堕落?

可能有人会说,“即便身处糟糕的社会环境,仍可以坚持良善的心、找到改变命运的正道”。但,倘若身处这种环境,而你身边遇到的全是恶人与命苦人,这些人身上充满的恶意价值观与悲观思绪,充斥着整个社会,也形塑了社会的运作规则,那么,你能怎么在这些思绪与规则之外生存呢?你怎么能确定自己不会受这些思绪影响呢?

这种情况,好比纳粹德国末期出生的孩子,他们本身既不清楚,也没有其他信息资源能得知纳粹德国的真实面貌,能知道自己爱戴的国家实际上做着相残无比、毫无人道的集中营事业。哪怕被纳粹的“铁拳”给砸到,假若没有任何认知资源与物资管道,能让他们知晓并改变、逃离、反抗纳粹,那他们就很可能会继续对纳粹的统治无动于衷。

且从构成式运气来看,狛治确实天性是善良的,相比其父而言身体也健全,但在那样的社会,善良温柔通常是无用功、身体健全也无法保证生存,而走正道的努力在那种极端处境下,就只能自找苦吃,甚至可能更早搭了其父之命。

“不试一下(再次)好好做人,又怎么知道结果呢?说不定会再度迎来幸福啊?”

对啊,会说这句话的人也不好好想想,努力未必会有回报,这是人尽皆知之事;对人善良未必得到好的回应,这也是可能之事。

我们假设狛治不曾偷盗、斗殴、报复,而走“正道”,那么,请问有什么理据能证明,至少在当时的处境下,狛治会因此吃好穿暖,让其父走出病痛;会因此而遇到其岳父庆藏与未婚妻恋雪,不让他们因他人的恶意而中毒身死;会因此而不曾与鬼王舞辻无惨相遇呢?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否认结果式运气存在的原因:不论是那种世界,都没人知道自己的现在的任何行动,一定会出现什么结果。

再想想,就不说《鬼灭》这个故事,回来人类现实,我们不也同样没得选择出生条件,没得选择出生天赋,没法控制行为结局,我们甚至也没法选择期望相遇之人,没法控制他人的举动与可能会对自己产生的影响?

日本人与汉人对于描述“与他者相遇”的其中一种方式为“命运”(うんめい ,日语汉字:運命)。一般在哲学看来,用“命运”或如同该词汇之涵义的言语描述,来说明人与人不可控的相遇,通常是一种命定论的描述——“上天/神明让我们俩相遇”、“或许遇到你、遇到这些事情,是注定的,是神给予我的考验”。来到现实语境,这句话也可能是,当事人对于完全不可控的人际相遇,所给予的一种诠释、想象,好逃避现实、或者求得安心。

人生诸般实际上充斥各种不确定因素,为什么我们还有让人安心的理由而活下去?

普通的生活本就得来不易

如果你的普通生活,无故遭受毫无理由、不受控制的恶意,或者天灾,或者人为社会灾害(比如金融风暴、恐怖袭击)影响,而完全被摧残,没有任何人有能力或愿意为你主持公道、没有任何社会资源会帮扶你,请问你还有把握,自己的道德自律之心不会崩解吗?你还愿意继续相信社会存在公平、正义,而惩恶扬善、揭露恶举不会被反指为恶吗?

再设想一下,在一个承诺持续运作正面回馈机制的社会——设立扶贫机构让失业者解决基本生存;设下惩罚机制惩处作恶者——生活的的具理性意识的人,在遭遇前述悲惨情况后,还有什么理由相信所承诺的正面回馈机制值得信赖,相信自己在陷入人生低谷后,这些机制能够协助自己回归普通生活?

我想告诉并不处于贫困阶层的读者们,直觉上,我们平时根本不会留意,普通但(姑且还算)安稳的日常生活,能够如此普通而安稳地走下去,其实是仰赖了大量的制度、规则、社会情境培养出的基础信赖等才能维系下去,甚至让社会成员享受到“普通人的幸福”。

脱离社会的个人生活需完全自我照料,只身一人面对各种不可控的偶然性;处在社会的个人生活,则容易受到社会变化(亦充满偶然性)的影响。而我们当今的社会,因科学技术、人文关怀、制衡式制度设计等的诞生,才得以让社会本身的不可控因素,对个人的影响降至比古代时期还好的地步:古代人比起我们,更容易因专制君主的征服欲被征兵横死战场;没有细菌、疫苗等医学观念,瘟疫过境即可尸横遍野;没有财产权,天皇老子要你的物资都无需过问……

没有这些,运气将主导社会,我们也只会像以前的人那样说,“一切都是天注定”。而要让运气对我们的影响降至最低,可靠的知识、人道的思想、可操作且有效的制度设计、稳当的科学技术等,自然是必要的。

恶意、坏运气与义愤

我们相信,自己的日常生活,本应如此普通、安稳地度过,这也投射了我们的社会期望:不让运气(其中包括不可测的恶意)主导生活。也因此,《鬼灭》电影中的角色胡蝶忍,以如此方式哭着描述自己家人遭鬼啃杀的情况,“我曾深信,幸福的道路,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被破坏了才知晓,这份幸福如履薄冰。”

我想最后说说胡蝶忍。但这之前,我需要说明故事中的“鬼”代表了什么意象。(以下有漫画剧透)

尽管《鬼灭》描述鬼时,一般以负面的、反派的形象呈现,但对大部分角色来说,其实鬼的出现毫无来由,恶意亦然。鬼吃人只是天性,而有些鬼在吃人之外对人使坏,也并非有人类可理解的目的(比如报仇、利益)。鬼此时此刻来到你面前,也没有任何理由,就好像日本频发地震一样,大家只能知道地震频繁发生在日本的科学理由,但不会去探求“为什么偏偏就是日本,需要遭受地震频发的倒霉事”。

虽然“鬼”是鬼舞辻无惨创造的一种身份,但鬼舞辻无惨也不是自愿变鬼的始祖的,他平日一直卧床不起,因在临死之际吃了药方不全的特殊药物而变成鬼的。他虽因此长生不老、身体回复健康,但代价是不能接触太阳,且产生吃人的自然天性。

故事的绝大部分角色,都受到(主要是坏的)运气的影响,成为故事的一份子,而鬼舞辻无惨也不例外。只不过,鬼舞辻无惨即把自己比喻为神,同时却又告诉故事的角色们,把被他所杀的普通人“当作是逢遭大难”就好,把自己也比喻为天灾,而天灾无论夺走多少人命,“都不会有人企图向天灾复仇”。

作者在此有意设计出“鬼”的双重意象:他们既是“不可控的自然灾害”,亦是“不可控的恶意”。任何人与鬼相遇的情况,在故事的描述下,通常就以这两种意象出现。这两种意象,对于一般人来说,属于坏运气的类型。但是,前者并没有一个主体,因此没有需要负责任的对象;后者的存在需要一个主体,同时是一个存在自我意识的主体,因此需要成为负责任的对象。负起什么责任呢?至少在故事中,是“破坏他人普通生活的权利”的责任。

人们会对灾害的发生感受到悲痛;同时,人们对恶人、恶事深感愤怒。这种愤怒,在道德心理学上被称为“义愤”,即对于不该在道德上或正义之举上发生的行为、事件的愤怒心理。这种心理状态,正是故事中的胡蝶忍真实的心理状态。

胡蝶忍透过脸挂微笑而隐藏起来的愤怒,来源于对自己与他人的普通生活,毁于鬼的直观感受:尽管鬼一开始杀了她的家人,首先是一场悲剧;但随着对鬼的理解加深,清楚鬼的存在同时来自于鬼舞辻无惨的恶意,逐渐把单纯的悲痛化为携带前进力量的义愤。故事把胡蝶忍的义愤描述得很清楚直接,但这样的描述也确实最容易打动人心。


黄贤鸿,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本科毕业,关注政治哲学与认识论的研究。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