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转眼间,赵明福已经离开我们16年了。回首看来,赵明福是从308大选催生的理想青年。那一代的政治助理怀抱改朝换代的理想与憧憬,献身民主事业。没有人知道明天火箭会不会升空入主布城,只知道威权统治之下,在野党的政治人物随时都会惹祸上身。谁也没有想到,年仅30岁,赵明福的生命就因为一次调查划下句点。

如果当年掉下来的不是赵明福,就没有赵家为了寻找真相奔走16年。赵家对于真相的坚持,这份精神绝对令人敬佩。

在我国,每年都有许多扣留室死亡事件,有的死前还遭受酷刑。家属面对亲人骤然离世固然伤心,可是平民百姓与政府实力悬殊,即使再努力也是螳臂当车。随着时间推移,家属只能选择淡忘。

这不是宽恕,这是平民百姓在国家暴力面前的无奈。

也正因为赵家的坚持,才让赵明福民主促进会(前称:赵明福民主基金会)在推动这项社会运动时有了底气。而赵明福事件也不再只是赵家的事,而是社会大众摆脱威权统治,追寻转型正义的出口。而大专青年们也在运动中受到感召,投身争取一个素未谋面者的正义。

民主行动党的两难处境

至于民主行动党呢?赵明福在担任民主行动党政治助理期间遇害,人是为你而死,在华人传统的道义上,民主行动党肯定是要负责到底的。

2018年政党轮替前,民主行动党/希盟透支“改朝换代”的诉求,并且开出各种政治支票。从承认统考到赵明福事件,许许多多的政治口号和诉求都被包裹在其中。仿佛改朝换代就像一剂良药,搭配安华的政治试炼和马哈迪医生的妙手回春,60多年的“病”即可药到病除。

首次政党轮替后,希盟入主布城。当改革难以落实,民主行动党在华社面临政治支票跳票的指责,在马来社会则被污名为控制首相马哈迪的黑手。进退维谷之下,只能化身“静静党”,对政治事件一律保持缄默。

伊斯兰党的大胜,多少为民主行动党带来喘息空间,可以以恐吓政治的方式,发动阻挡绿潮的民粹宣传,为自身争取选票;选后,照样回到静音状态。最让我感到可怕的是,民主行动党将众人对于赵明福事件的质疑当成为难,并且认为全党上上下下已经给予这场运动最大限度的支持。

赵家的两难处境

然而,我们从转型正义的角度来看,赵明福事件运动不能算成功,只能说迈开一小步。

转型正义的首要目标便是追求真相,独立且专业地调查事件。然而,总检察署于今年5月22日宣布,因证据不足决定“不采取进一步行动”(No Further Action,NFA)。再来就是实现正义,涉案人员必须负刑事责任。然而,没有真相就无法定罪,更没有涉案人员为事件负责及协助调查。

日前,反贪会主席阿占巴基代表政府罕见地主动道歉,并且说明政府愿意给予金钱赔偿。以陆兆福为首的民主行动党一众领袖更是放软姿态,公开为调查结果不如赵家所期盼向家属鞠躬。

我们似乎应该庆贺,政府及执政党在政党轮替和各方施压之下,终于告别过去死鸭子嘴硬的官僚作风。但是,这些动作地背后是为了什么呢?政府和民主行动党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倘若反贪会主席揣摩上意,自愿扛下所有责任,那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能为首相分忧的“下属”,有哪个领导人会拒绝呢?然而,民主行动党无论依循责任内阁原则,或是道义原则表达姿态,希望赵家接受赔偿,这是非比寻常的政治操作。

我们可以观察到,后续的政治效应使得这场运动分为两派。妥协派希望赵家接受赔偿,事件就此落幕,也算圆满结局。激进派则希望赵家拒绝接受赔偿,坚持追查真凶。当然,也有呼吁赵家选择折衷立场的。

无论如何,接受赔偿就意味着赵家再也没有道德高地继续追查真相,也等同于部分接受道歉;拒绝赔偿则显得赵家不知分寸,对事件苦苦纠缠——政府和民主行动党已经在行政范围内对于赵家“尽最大努力”,这就是改朝换代可以得到的最优结果。

至于制度改革,阿占巴基则在日前强调反贪会努力改善过往的不足。细读内容,主要是改善审问流程和硬体设备,如设立视频录影室(VIR)、升级闭路电视系统及调查期间使用随身摄录器(BWC)等。然而,这些都回避造成赵明福事件的关键制度改革,即:防止酷刑、疲劳审讯及禁止滥权。

显然,转型正义并没有完成,反而一系列政治操作的结果是,政府与民主行动党展现诚意,赵家处于被动,并且被架着选择拒绝道歉和赔偿。而这样受到孤立的情景使得赵家成为赵明福事件的唯一主角,也让赵家进退维谷。可想而知,16年失去亲人的痛苦,如今遭到政治算计,等同于对赵家的二次伤害。

赵明福事件作为去威权的解药

避免赵家受到孤立,让赵明福事件维持动能是首要关键。作为群众,我们必须清楚意识到,如果当年掉下来的不是赵明福,可能是另一个人,也可能是你,是我。赵明福的死,并非意外或孤例,而是威权体制长期容忍滥权所造成的恶果。

然而,这并不仅是民主行动党有亏欠赵家,更是整个社会共同的失责(还有无数起国家暴力受害者家属)。我们集体对国家暴力保持沉默,才让这类事件一再重演。我们当然理解人死无法复生,但是这不代表可以和稀泥地让事件过去,而不追寻真相与正义。

再来,我们也发现政党轮替也并非灵丹妙药,反而是包着糖衣的毒药。

过去,我们对“改朝换代”给予厚望,豪赌式地窄化民主诉求为“换人做做看”。如今赵明福事件证明,即使政党轮替也无法保证真相水落石出。悲观地说,我们也许永远找不到真相。林宅血案已经过去了45年,台湾也经历过四次政党轮替,真相依旧还没出炉。赵明福事件也许也有一样的结果。

然而,赵明福事件却可以是年轻群体的一剂解药,让其看清民主行动党/希盟的假面,首相安华在接见赵家后也没有后续行动。民主改革没有时间表,等同于从烈火莫熄以降的社运已经走向死胡同。

我们不能期盼制度改革可以由当年在街头的人物,走进政府之后,由上至下主导;我们必须反过来,由下至上诉求个人权利,遏制官僚权力膨胀,才能逐步完成制度改革。只有找回我们作为人的权利与尊严,我们才能避免下一个赵明福事件的发生。

政治是充满算计与权谋的艺术,人性的私欲在权力与欲望面前表现得淋漓尽致。我们无法阻止人性作恶,只能以制度与法律加以限制。在威权转型民主政治的过程中,我们更是难以避免威权卷土重来,导致这一切的更可能是昔日的伙伴——屠龙手终成恶龙!

诚如捷克前总统哈维尔《无权势者得力量》提到,“在谎言充斥的世界,真相就是一种威胁;在黑暗之中,磊落真诚地生活就是反抗;活成一个有尊严的人,就是所有政治力量的基础。无权势者的力量,微小但确切地照亮了黑暗。”在没有真相的马来西亚,我们能做的不多,只能真诚的活。


黄康伟,台湾世新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硕士,红树思想实验室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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