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城彼城】

2035年,全世界有一半的学生不用到学校上课就能取得大学文凭,其中有95%的人没有AI的协助无法完成学业,从请AI做笔记和写作业、上网课时由AI代为“献声”回答教授问题到考试时通过AI作弊,AI已大举改变高教学习方式,那年被热烈讨论的高教议题是“大学存在的必要性”。

以上只是幻想文,2035年也有可能是作业消失年,大学课程或许已经不再凭藉作业评分——至于凭什么,实在考验我有限的想像力。

我这几年在攻读博士学位,拥有数年的助教经验,每学期负责批改上千份作业。依据过去的经验,一学期可能会处理数份涉及抄袭的作业,但这一年来,疑是ChatGPT代笔的作业多不胜数,本人改作业改到怀疑人生,忙着分析文字背后是活人还是AI,担心错估作业真正的“价值”。

大部份教育工作者都希望通过教育影响“人”,因此很难不在意“谁写作业”的问题。作业的目的是希望提升学生理解、思考及文字表达能力,若学生不再写作业,作业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存在的必要。

此文章绝非反AI之作,毫无疑问,ChatGPT等AI软体对善用者的学习大有帮助,同时也是大势所趋,不只不应杜绝于教育现场,更应主动打造与AI共存的教育环境,我认为,其中最为重要的是推动AI时代的学习伦理。

所谓学习伦理,关键在于学习者的认知与态度,教育工作者应协助学生自主建立AI学习伦理,让学生设立自己与AI的边界,订定个人学习守则,有意识地运用AI。订定学习伦理的原因很简单,并非抵抗未来工作被AI取代,而是要回归到学习的本质——自我的提升,包括知识、思考、解决问题、表达、反思、同理共情等能力。

作业当然无法达到以上所有学习目标,但至少能增进知识、思考与表达的能力。在找到取代作业的学习方式之前,界定自身与AI软体的分工实有必要。作为学生和有丰富批改作业经验的助教,我对于个人与AI如何进行作业分工,有一些思考,提供参考。

首先,对人类来说,粗重的工作务必要交给AI软体负责,比如质性访问的逐字稿、整理参考文献、整理数据、跑程式甚至搜集资料等,凡要花大量时间却无助于心智训练的工作,AI责无旁贷。此点应无争议,较有争议的问题是:可以请AI软体写作业吗?

据观察,请AI软体涉入作业写作的方式有三种,分别是代笔、共笔和前置。

代笔最简单粗暴,给AI软体下指令生成一份作业,即代笔,个人对作业毫无付出。有人可能不同意,他们认为下指令也是一种能力,这理由是否可以合理化AI代笔,就要回到老师布置作业的目的去思考。例如,老师请同学写一份阅读报告,写阅读报告的条件是必须把书读完,同学再与书本内容进行对话和延伸思考。按照这个作业目的,请AI代笔显然无法达到学习目的,学生甚至只要把老师的作业要求复制给AI软体,连学习下指令也不可得,对于学习来说,代笔实无益处。

请AI软体代笔的唯一好处是节省时间,也是课业繁重时应付课业的方便工具,诱惑何其大,惟有凭藉自订的AI学习守则,方能避免滥用。如果要给出一个限度,我认为是10%,请AI软体代笔不能超过总课业量的10%,并且只能用在紧急时刻及非自身专业课程上,绝对不能成为常态或者懒惰的借口。

共笔也是一种常见的方式。所谓共笔,即请AI软体写初稿,在初稿基础上修改,再请AI软体润饰修订版,自己做定稿。共笔不仅是修正文字,共笔的过程涉及思考,你必须阅读AI软体的初稿,修正其中的不足,补强观点,甚至延伸新的想法,以一份阅读报告来说,若你没有阅读相关书籍,仅靠AI软体摘要,你其实很难做到真正的共笔,而依据过去使用经验,请AI软体写A书,它很常搞错成B书,无法辨识AI软体的错误,就无法达到共笔的标准。

如此是否表示共笔可为之?写文章难在起头,有AI软体代写初稿,固然可以解决在电脑前呆坐半天的困境,但坏处是文章结构会被AI软体模式框限,自己独特的文气会被AI软体匠气驱散,有必要通过明确的分工减少共笔的坏处。建议方式之一是依据作业性质做程度不一的分工,如论述性作业可能较心得类作业更适于请AI软体协助,心得类作业请尽量自己写,不要假手AI。请相信助教意见,越是个人性和私密性的心得报告越高分;分数之外,更重要的是书写心得能学习与自己对话,练习自我表达。

请AI软体协助前置是我最常使用的方式,所谓前置,即思考文章架构与内容,我认为AI最大的价值不是帮你规划文章架构,而是扮演教授或同学的角色,陪你讨论,激荡出你自己的想法。一般来说,写作业或论文往往必须独自进行,当你思考卡顿,你不能马上拿起手机讯息教授,把自己破碎又散乱的思考丢给他,但你可以拿起手机和AI讨论,跟它说我卡住了,请它找出问题,AI软体的回答肯定不尽人意,但至少你会在来回讨论的过程中理清思绪,甚至茅塞顿开。

不少教育工作者都在思考如何应对AI对教育的影响,面临AI时代,教育应如何进行相应的改革?本文从学习者的角度,提倡AI时代的学习伦理,望能抛砖引玉,探索AI学习伦理成为大学素养教育的可能性。


曾丽萍,曾担任媒体科系讲师,现就读台大政研所博士班,正努力拨开迷雾寻找论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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