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释何以成说:“葭月吉旦”铭文考释
【天南余墨】
本文所称石刻文献,专指刻于碑碣、墓志、造像及崖壁的文字资料。其中所载,多为官民活动历史片段,诚为文史研究重要史料。就其研究价值而言,学者黄永年曾提出,除少数伪作外,石刻大多为第一手史料,故不似传世经典文献因传抄刊刻而易生错讹,因而备受学者重视。该领域重要著作,包括顾炎武《金石文字记》、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字跋尾》以及王昶《金石萃编》等。
尽管如此,石刻文献亦常因日晒雨淋等原因风化,致使后世学者在解读时难以准确辨识其文字。就我的校证经验观察,此类情况多属“形近而讹”,即因字形相近而误读。常见如“倉”与“食”、“告”与“吉”,或因结构相似,刻工稍粗或风化严重时,尤易混淆。又如“宗”误刻为“宂”、“春”误写为“舂”,亦因笔画相近而误判。
所谓差若毫厘,缪以千里,一字一句之误,足以影响石刻文献整体解读。若不加辨析,轻则误读文意,重则影响文献传释,不可不察。而本文所探析的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石刻香炉,正是此类现象的典型个案。有鉴于此,本文拟以这座石刻香炉铭文为据,对比传世经典文献释录,以辨析其中差异及其成因。
奉祀渊源与铭文实查
所谓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其实包括丹绒道光海珠屿大伯公庙正宫与大伯公街福德祠行宫,现由惠州、嘉应、大埔、永定、增龙五属会馆派代表组成董事会及代表大会,共同管理相关事务。而本文所探析的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实指丹绒道光海珠屿大伯公庙正宫,而非大伯公街福德祠行宫。
目前,学界普遍认为丹绒道光海珠屿大伯公庙正宫(以下简称“海珠屿大伯公庙”)乃是北马最早的大伯公香火圣地。据载,该庙早于1810年,就已在槟城市区设分祀与分香,如大伯公街福德祠。此外,其香火亦不止于槟城一地,吉打海珠屿大伯公庙、怡保坝罗古庙,皆可视为其传播轨迹之例证。
如前所述,海珠屿大伯公庙之所以被视为北马地区大伯公香火之始,所据即为庙中所存的石刻香炉。其铭文纪年乾隆壬子年(1792),为目前槟城所见最早的石刻文献。故此香炉既是庙史所凭之文献,亦为香火流播之实据。
有鉴于此,我曾屡次造访海珠屿大伯公庙,实地考察所藏石刻香炉。其铭文载曰,“乾隆壬子年 六甲弟子李赐答谢 葭月吉旦”,语译今文大意为,“1792年,六甲弟子李赐答谢,农历十一月初一”。大抵而言,其字迹清晰,识读无碍。
但是,这座石刻香炉之归属与铭文真伪,学界说法纷歧,至今未有定论。如有学者认为,该石刻香炉未必原属海珠屿大伯公庙,亦有意见认为,其铭文或曾经人为改动等。然而,本文所聚焦者,实乃铭文中字句之校释,故相关争议并非本文讨论之范畴。因此,本文采一假设前提,即香炉亦确为海珠屿大伯公庙所藏,铭文未曾改刻;即使此前提未尽确凿,亦不妨碍其文字考释。
“吉旦”之说何以成立?
就目前所识读的内容而言,铭文大致可分为三部分:一为敬献年份(乾隆壬子年),二为敬献人(六甲弟子李赐),三为敬献日期(葭月吉旦)。其中,关于敬献年份与敬献者之释读,学界意见大致相同;唯独日期部分,解读颇多歧见。这方面,有学者读作“葭月吉立”,亦有主张为“葭月吉日立”、“葮月吉立”,或“葭月吉旦”,迄无定论。

(资料来源:覃勓温拍摄)
然而,为免叙述冗沓、多所枝蔓,我先申明己见。我认为,敬献日期应作“葭月吉旦”,理由有三:
其一,实证可证。所谓实证,即田野考察,实地识读。如图所示,铭文清晰,识读无碍,足资确证,故此不赘。
其二,他校可证。所谓他校,专指以他书校本文。普遍而言,凡文献采自前人者,可据前人之书校之;为后人所引者,可据后人之书校之;史料为同时文献所并载者,亦可互相参证。言归正传,所谓“吉旦”一词,用例早已有之。举文献为证,《幼学琼林·岁时类》曾载,“穀旦、吉旦,悉是良辰”;鲁迅《高老夫子》亦曾云,“贤良女学校校长何万淑贞敛衽谨订,中华民国十三年夏历菊月吉旦”。由此可见,“吉旦”一语并非孤用,铭文用例有文献对应。
其三,理校可证。所谓理校,专指古籍若无据可依,或多本互异难断,当据理析辨,判其是非。举同属海珠屿大伯公庙文献为证,可见类似用例。如1855年,槟城大伯公街福德祠余林象敬献执事牌一具,铭曰,“咸丰五年乙卯岁仲春吉旦 埔邑沐恩弟子余林象敬奉”;又如1882年,姚南合家敬献福德祠大理石香炉一副,铭曰,“大伯公爷爷 光绪八年岁次壬午孟春吉旦送”。由此可见,“吉旦”一语于该庙文物多有可证,铭文用例并非孤证。
综上三项理由,无论从实证、他校,抑或理校观之,“葭月吉旦”一说皆有所本,绝非空穴来风。照理而言,此说应为学界所采纳,无可置疑。然翻检论著,传世文献却未见通行。何以致此?既然证据在前,缘何始终寂然?其间或另有关键,尚待抽丝剥茧,细加辨析。
误读之说如何通行
我认为,其关键原因之一,在于文献诠释习惯依附传世经典,忽略实物对照。为探明其中脉络,我尝尽所及,搜集若干铭文释录,依时序列示如下,藉以抽绎其间线索,并由中抽绎论证,以印证此一判断。故兹列表,以呈现1934年至2017年间各文献对铭文之释录,俾便观察其概况。

综合列表所示,诚如前述,铭文释录主要分为四种类型:其一为“葭月吉立”,共6则;其二为“葮月吉立”,共2则;其三为“葭月吉日立”,共3则;其四为“葭月吉旦”,仅1则。由此可见,“葭月吉立”一说最为流行,“葭月吉日立”次之,“葮月吉立”复次之,而“葭月吉旦”虽有实物依据,却居于末端。然而,以上所言,仅是从铭文释录角度所归纳出的四种结果。倘若结合释录年代与文献出处解读表一,尚可看出三条脉络:
其一,目前所见最早之释录出自1934年,录为“葭月吉立”。此说一经提出,旋即为后续文献所沿用,延续数十年,几成定案。期间虽有1958年邝国祥一例释作“葮月吉立”,然未获他引,终属孤证,影响有限。然而,不论是“葭月吉立”或“葮月吉立”,均与上图所示实物铭文“葭月吉旦”不符。此处差异,或可视为“文献诠释惯依传世经典,忽略实物对照”之佐证。
其二,自1970年饶宗颐首次释录“葭月吉日立”以来,此说渐为部分学者所采纳,延续迄今。虽其影响不及“葭月吉立”广泛,然引用者不乏,颇为通行。尤为值得注意者,即1970年之前,并无“葭月吉日立”之引述。此一断裂与突现,亦可作为“文献诠释惯依传世经典,忽略实物对照”之旁证。
其三,目前所见惟一与实物相符之释文,出自1977年陈铁凡所著《南洋华裔文物论集》,其释作“葭月吉旦”。然而此说未得流布。究其原因,或因其书成于台湾,未为本地学界珍视,终致湮没;又或因作者其后与傅吾康合编《马来西亚华文铭刻萃编》一书流传更广,以致旧说反被忽略。惟令人玩味的是,年份稍晚的《马来西亚华文铭刻萃编》,竟将原先正确的“葭月吉旦”改录为“葭月吉日立”,可谓失实于后,讹传反盛。
综而言之,虽“葭月吉旦”有实物为据,然在诸多释文中始终属少数之见;反观其余诸说,虽与实物不符,反而流传甚广。其因何在?或许有二:其一,最早录得确解者之文献流传不广,或因成书于台湾,未广为马来西亚学界所采,抑或因后续更通行之版本广布流传,遂致湮没;其二,传世文献一旦既久流播,后继论述往往因循前说,罕有复核,致使讹误承袭不绝,历久难辨。例如,若无香炉原物或铭文图像可资对照,后人多循既有释录,未复深究,遂令误释一再转引,终成定论。然而若能亲赴考察,实地识读,其间异同自可厘清,典籍所载之误,亦得昭然可辨。
从铭文考释到批判思考
综而言之,本文以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石刻香炉为据,考察其与传世文献释录之歧异,析辨讹误流传之脉络与成因。研究发现,自1934年至今,所见诸多释录中,仅1977年陈铁凡所载“葭月吉旦”一说与实物相符。反观其余诸说,虽不符实物,反而广为流传。究其根由,盖因学界释读路径多循前说,罕有亲勘实物。
再而言之,石刻香炉虽仅涉一字之辨,然其所折射者,实为诠释路径中循旧不察、罕有实勘之通病。若不返观实物、核实所据,讹误遂易沿袭,久而真假难分,终至流说充斥,莫辨是非。此一现象,除映照出研究方法之偏失,亦提示思考取径尚有调整与检讨之处。
由此观之,本文虽重在文字之校证与考释,然其所体现之理路,实与批判思维无异,亦可推衍至当代资讯传播之辨析。所谓批判思考,旨在引导人不盲从权威、不轻信成说,而能独立判断,由多角度审视所接收的信息。此种能力,尤于今日资讯纷杂、真假难辨之世,愈显其不可或缺。唯有检视证据、析辨论据,方能在知识洪流中明辨真伪,抵御伪说与谬论。
就现实生活言,最接近本文所揭示理路者,莫过于假新闻现象。早在冠病疫情前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即已指出,政治、技术、经济与社会诸端之变,深刻改变资讯传播机制,其间不乏蓄意操弄之不实资讯,致使舆论蒙尘,真伪难辨。此等污染,不但动摇以事实为本之新闻制度,尤于疫情肆虐时,威胁生命安危,不容轻忽。至于社交媒体日常流布之流言与误讯,亦早成司空见惯之事,久而久之,足以误导视听,撼动是非之本原。
诚然,此处假新闻所论,非旨在指摘前贤学者有意伪作,而仅以语境相似作一对照。学者之误,多出于诠释未周,虽未必确据,然非为误导;反观假新闻之流,则每出于政治图谋或意识操控,蓄意扭曲事实,以误导众人、操控舆论。两者之别,尤须明辨。
然而,无论是面对此类无意之误释,抑或蓄意之欺瞒,其最根本之应对,乃在于培养批判思考之能力。此种能力,使人得以识别信息真伪、辨别偏见立场、追溯论述之所本。惟其如此,方能由多重角度审视问题,洞察因由,合理判断,提出可行解方。待此思维内化于心、践行于行,方能不止于事象之表,而能探入本质,见得更深,思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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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勓温,柔佛新山人,现居槟城乔治市。现为槟榔屿海珠屿五属大伯公庙文史部主任、槟城社会科学研究院专项助理研究员。曾任南方大学专项助理研究员。作品收入《大马诗选2.0》、《复始之地:马华文学专题系列乡土篇》及《新马文学高铁之新诗》等著作。二〇二二年获颁王宓文纪念奖,著有诗集《夕惕斋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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