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是日卫塞,各地佛教道场和组织都按俗举办浴佛法会,那就说一说跟佛像有关的事。

既然浴佛,当然就有佛像;卫塞节当天各地也有大小规模的花车游行,花车上安奉佛像沿街巡行,也就相当于古书所说的“行像”了。

且先说浴佛。

汉传佛教而有浴佛,起源很早,在佛教初传汉地时期就有了。《三国志·吴书·刘繇传》记载汉末时期的笮融在江北掌权时对佛教的推广,“每浴佛,多设酒饭,布席于路,经数十里,民人来观及就食且万人,费以巨亿计”。

这是佛教初传中国的阶段,不光是律典尚未传入,出家制度未臻完善,就是佛教在中国,基本上也是地位模糊,被视为随同胡商而至的胡人宗教,其在汉地的传播主要是为了因应胡人社群的需要,而不是提供给汉人作为信仰选项的。汉地皇帝而通令汉人得信佛与出家,还在比较晚的历史时期了。

因此,作为外来宗教,汉人最初是按自己的文化模式来信仰和祈求,因此有“多设酒饭”的历史记录;佛教而行酒戒,还待戒律传入而深入民心,这是后来的事了。即便如此,“每浴佛”之说,可见笮融统辖地的浴佛活动并不是例外的单一事件,而是具一定的重复性,才让史官用得上“每”字。

由此见得,佛教入汉地传播,律典未备,教义未得充分的传播之时,“浴佛”已是特定地方突出的社会现象,“布席于路,经数十里”,当权者结合“浴佛”来对民间百姓施以饮食,“民人来观及就食且万人,费以巨亿计”,想来是人头攒动且争先恐后的热闹场景。

那么,既然“浴佛”,首先就得有佛像;一般人们对佛教的片面认识,往往是焚香礼拜诸佛、菩萨像。但是,这其实是历史条件所形成的,不是佛教创教之初原有的形态。

佛教产生于古代印度的宗教文化,与印度古代宗教(即婆罗门教)有着共同的语言,也有着另一番的批判。批判的先且不提,原先佛教与古代印度宗教的共通文化之一,即对天神或圣者之崇敬方式,是绝不允许模仿而为之设形象。这也就是说,婆罗门教没有神像,佛教也不会有佛像。

按当时的宗教文化,模仿天神或圣者(比如各改革教派的牟尼)的形象而以世间材质来描摹或仿制,是对宗教崇祀对象的大不敬,因此是禁止的。不光是形象不得模仿,就是神启示的语言或圣哲(如佛)所说的话,也不能以世间材质的载体来记录;有哪一种世俗的材质堪能载录神圣的语言?没有,因此只能口诵心传,没有世间文本可得的。

这是包括佛教在内的印度古代宗教之一般情况,这样的传播条件,对古代印度宗教文本(如《吠陀经》、佛经等等)体裁的形成,具有关键性的影响。这就是佛教所说的缘起。

这样的古代文化背景之下,浴佛之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到此,人们或许会问:没有佛像,人们如何礼敬佛陀呢?

佛不是赐予万福的神,人们对佛的礼敬,是透过佛陀在人间的遗迹或遗物,比如足印、舍利子、佛钵等等,来表达对佛的怀念及崇敬之情。这种早期的形态,现在也没有完全被佛像所取代的。

那么,什么样的历史条件之介入,让印度宗教产生观念上的大变革,从原先的无像发展到后来的有像呢?应该是亚历山大率领大军一路东侵而到达印度次大陆的西北边陲,虽然最终没有将整个印度大陆希腊化,但文化的接触产生了观念的冲撞,希腊宗教文化的观念和技术,也就对包括佛教在内的印度宗教,产生了无可磨灭的影响。

这应该是印度部派佛教时期发生的事。到了稍后的初期大乘佛教兴起,已经有了佛像和抄写的佛经,香、花等事佛(像)和供养、抄写佛经,已经是功德之一了。有了佛像,也就有了浴佛和行像的条件了。

我们只能说,佛教传到中国形成我们所认识的汉传佛教,是在印度佛教从无像发展到有像之后才发生的。因为这一历史条件的构成,不只是佛殿里供奉的佛、菩萨像,露天的大佛像,也是汉传佛教所盛行的,并且成为令人瞩目的文化现象。

这也不是理所当然,而是具备历史条件的:汉传佛教的传播路线是多元的,其中主要的还数中国西北的陆上丝绸之路,经西域沙漠、中亚草原绕道到印度西北的山谷隘口。这条传播路线从印度开端,沿线包括了印度古代历史上的希腊化国家和中亚的佛教古国,佛教而塑像崇祀,在这沿线特别兴盛,这既有文化的条件,也有地理上的物质条件相结合而构成的。

印度宗教有了神像,也就有了浴洗神像和行像的文化,这是一种普遍现象。如果我们孤立地来看佛教,浴佛而游行,或会觉得这是佛教特定节日的文化实践;如果将之放到整个印度宗教文化的大背景来观察,就会有不同的视野了。

如此而言,唐代的丹霞天然禅师冬夜烧木佛像来烤火,就没什么惊世骇俗而大逆不道了。

我是说,世间的一切都是依因托缘而起,都是时间和空间的条件相加而构成,没有理所当然而本应如此的现象。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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