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城彼城】

宽柔中学古来分校学生利用深伪技术制作并贩售深伪裸照，经受害者在网路上主动揭发，引起社会哗然，其中讨论重点是学校的处理方式和态度。校方被认为没有正视事件的严重性，采息事宁人态度。虽然校方已出面说明和解释，仍未能减少社会检讨之声。

不管是内部的事件处理程序或是外部的危机应对机制，被动且慢半拍的校方确实必须虚心检讨。除了听取社会有识之士的意见，寻求人工智能协助也是可行的方法。

经我试问之下，人工智能建议了处理事情的标准作业程序、初步的法律见解、危机发生当下的处理机制、应对媒体和社会批评的方式、可参考的相关指南（比如大马教育部针对性骚扰及校园霸凌订立的指南）。我认为，人工智能的建议大致符合正当的程序。

无意嘲讽，科技是中性工具，用科技防止科技犯罪，用人工智能反制人工智能是时代需要。时代真的变了，教育前线工作者无法置身事外，为免落后于科技原住民，了解人工智能应被视为老师的基本知识能力，如此才有能力引导学生善用科技。若教育工作者不了解人工智能的动态发展，如何应对学生滥用人工智能的问题？在未来的日子，这些问题必层出不穷。

我请人工智能评论此事，它一开头就清楚定义此事件“这不只是恶作剧，而是数位性暴力犯罪”。这个定义即直接又严厉，如果当初接手处理的老师在第一时间询问人工智能，也许就能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积极处理，不致于引发后继争议，招致人工智能对校方以下的评论：“教育体系对数位性与性别意识的长期忽视”、“校方危机应对不及格，诚意不足”。

人工智能提供的架构足以写出一篇理据清晰的好文章，为了不让人工智能取代评论员，我想讨论一个人工智能没有谈到的面向——边界感。

“边界感”是心理学用语，指的是一个人有没有能力辨识和感知到自己与他人之间的界线，了解自己或他人可以接受什么，不可以接受什么。有边界感的人比较懂得拒绝，也比较尊重别人的界线。边界感意识不足的人有两种，一种是不懂得自己的边界，较不敢拒绝他人，容易被他人情绪勒索；另一种则是不懂得尊重他人界线，会插手他人事情，侵扰他人空间或时间，无法理解他人的需要。边界感意识不足之外，也有者常常边界错感，即与他人之边界感出现差异。就我所见，宽中事件呈现上述双重问题。

心理学谈的“边界”可分为几个类型，比如心理边界、情绪边界、物质边界、身体边界等等，而宽中事件呈现出的边界问题，至少包括了法律边界、数位边界、身体边界和权力边界。我将谈谈犯案学生及涉及的教育工作者如何在这四个部份呈现出边界意识不足与“错感”。我从此面向来讨论，背后有一个假设，假设相关人士并非极坏之人，他们的问题在于认知，是有机会通过学习改变的。

据新闻报道，犯案学生的父母表示，犯案学生已意识到自己做错事情并深感后悔。我们无从得知犯案学生是否明知故犯，是否真心悔改，但考虑到犯案学生过去没有触犯过校规，并非所谓的问题学生，就姑且假设该犯案学生不知道或不确定自己犯法，可能只是抱着侥幸心态以为只是好玩，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所以才会在不知觉下逾越法律界线。若假设接近事实，犯案学生欠缺法律知识，以至于法律边界意识不足。

但单用法律边界意识不足，还是无法理解犯案者的心态。显然的，犯案学生的身体边界感也严重不足。他可能误以为，盗图制作深伪裸照并没有造成实质的身体侵害，因而并不算是（性）犯罪。他不知道制作深伪裸照，对于被移花接木的女性受害者来说，即便照片中裸露的不是她们的身体，仍然会深刻感受到身体边界被侵入。

此事件的受害者都是女性，犯案者和观看者都是男性，所以形成了父权结构下典型的男性观看——女体被物化，被意淫，去主体性。这种男性观看同时也伴随让人难堪的“玩笑话”，甚至羞辱。据了解，被揭露散播深伪照的200人群组里即充满此种言论。因此，即便只是“数位伪身体边界”被逾越，受害者受到的心灵伤害及社会性伤害，仍是鲜明而实质的。

由此看来，犯案学生的身体边界错感，与他的数位边界错感是重叠的。他可能错以为数位世界和现实世界中间有一道明确又分明的界线，数位不同于现实，现实与数位可以阻隔成两边。如果他真的这样想，那就真的大错特错了。让人遗憾的是，他的师长们可能也有此错感，训导主任一开始收到受害者投报轻忽处理，既呈现了意识不足的问题。

现实世界和数位世界有没有界线？我认为几乎是没有的。当你打开手机和电脑，这两个世界的界线就消失了。开机时，我们活在现实与数位融合在一起的多重世界。关机时，我们也不可能只活在现实世界，只要他人都在开机，我们就无法置数位世界之外。若我们以为可以切割两个世界，比如教育工作者误以为可以把问题控制在没有数位世界的现实世界里，当然就会在应对数位世界的议论时慢半怕，甚至企图使用无效又过时的控制手段。

数位边界错感，使犯案学生没有意识到他在数位世界的作为是违法且具伤害性；此错感也可能会让教育工作者在第一时间看轻事件的严重性，当事件在网路热议时，没能及时进行社会沟通，掌握舆论方向，而更进一步言，数位边界错感，使人对权力边界作出错误判断。

在现实世界里，华文教育机构如同大部份社会单位，权力运作是由上而下的。在学校的权力阶层里，学生位于底层结构，被期待听话服从。这种权力结构来自根深蒂固的家父长文化，目前正受到数位世界的挑战。没有意识权力边界在移动的教育工作者，最常犯的错误是忽视学生的感受和意见，直到学生上网揭发学校不当之处，才被迫认真面对，发文告说明此事。

有趣的是，校方在文告呼吁社会大众不要转发和讨论未被证实的讯息，理由是以免造成受害学生二度伤害。学生正是不满校方处理方式才主动在网路上揭发，校方之后才摆出保护者姿态，让人感到无言之余，更证明了相关教育工作者没有意识到权力边界已经改变了。

假设我的推测是对的，从犯案学生身上看到的是年轻时代对于身体边界、法律边界和数位边界的意识严重不足，此不足既反映了教育单位长期忽略性别平等教育、数位科技素养及法律知识的后果，也浮现教育工作者的边界感僵化问题。当世界在快速转变，他们却紧守着数位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伪边界，抱持家父长式的权力态度，重视纪律与升学率，忽视更为重要的素养教育。

我只讲了没有边界感的状态，没有讨论有边界感的一方。在这起事件中勇敢站出来的受害者，就是我没有讲的故事。她们的行动，必让更多人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边界，更有勇气守护和捍卫它。谢谢这些勇敢的边界守护者。

曾丽萍，曾担任媒体科系讲师，现就读台大政研所博士班，正努力拨开迷雾寻找论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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