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论•思潮】

在马来西亚华人社会，提到“母语”二字，绝大多数人会第一时间联想到华语。一直以来，华社几乎没有人怀疑这点，华语教育就等同于母语教育，大家也习惯性地强调母语教育的重要性、不可或缺的文化价值。

然而，近年来，“华语是华人母语”这一观念不但受到质疑，还遭到前所未有的强烈挑战。如果“华语是华人母语”这一普遍认知仅仅是历史背景下构建出来的叙事，而非真实的现象，那么我们就有必要重新审视华社现行的“母语教育”体系，并质疑它是否是一场深具影响力的虚构。

要验证“华语是华人母语”这一命题是否成立，首先必须明确定义“母语”。

联合国在2003年发布的《多语并存世界里的教育》一文中给出了清晰的定义，母语是：一、个人最早学会的语言；二、个人最熟练且在日常生活中最常使用的语言；三、自己认同的语言或被他人认为是该语言的母语使用者。

我们不难发现，尽管华校从五四运动后开始转用华语作为教学媒介语，但当时的家庭与日常生活中，方言却依然占据主导地位。那么，若按照这一标准来审视，至少在当时，华人的母语应当是方言，而不是华语。博特拉大学讲师徐威雄在其论文《马新华语的历史考察； 从十九世紀末到1919年》也提到，“二十世纪初的华人社区仍是方言独尊的时代。”（页103）对那个时代的大部分华人而言，华语更多的是一种“书面语言”和“学校语言”，以及与不同籍贯人群交流时使用的通用语。

若回顾历史洪流，方言的消失并非单纯由于教育媒介语言的变化，更多是由社会风潮和政策推动。在80年代，马新华社涌现出一场强烈的语言运动，大力推广“多讲华语，少说方言”（简称“多讲华语运动”）。这一运动实际上为方言的衰退奠定了基础，甚至在社会观念上将方言逐渐边缘化，并从日常生活的语境中逐步剥离。在当时，方言被视为推广华语和提升华人华语水平的绊脚石。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此运动的口号，仍然是写着“华语是华人的共同语言”，并非“母语”。

这种语言政策的实施，不仅影响了方言的使用，更对华人社会的集体心理和身份认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尤其对于80年代的孩子来说，方言被视为“错误”和“低一级”语言的这一观念，深深刻入了他们的记忆和自我认同中。

为了有效执行多讲华语运动，80年代华校严禁学生在校说方言。这种打压不仅抹杀了方言的文化价值，更是造成了这代人的语言和文化认同的冲突。许多心理学和语言学研究显示，母语和自我认同息息相关。

你敢想象，当一个孩子因为说着自己的母语而被责备或被惩罚，他内心会产生怎样的心理冲突吗？你能想象，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被告知他在学校说母语是错误的行为，对他们的自尊心、文化认同感乃至家庭关系（尤其是与老一辈的关系）所造成的冲击吗？

时至今日，许多80年代的华校生仍记得这段禁方言的历史，而这种教育的影响，至今仍在他们对下一代的教育方式中有所体现。

华社这种集体无意识的盲从让我联想到德国犹太哲学家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 ）提出的“平庸之恶”（ the banality of evil）。这是一种对自己思想的消除，对下达命令的无条件服从，对个人价值判断权利放弃的“恶”。盲目遵从和推崇“华语是华人母语”是否也是一种“平庸之恶”？

虽然近年，华社开始注意到方言的消失，并掀起了一波振兴方言的浪潮，例如会馆主办方言活动、少数学校对方言解禁等。但无论如何，这些努力都很难挽回那些已经濒临灭绝的方言。

2024年，博特拉大学副教授洪丽芬的研究指出，在怡保，粤语的使用状况已达到“不安全”水平，亟需采取措施，以防止其使用率进一步下降。现今，千禧世代和Z世代不谙方言者的占大多数，对自己的籍贯更是不了解，而华社的反应却往往是检讨和责备这些受害者，而非反思这个现象背后隐含着对历史选择和文化变迁的忽视。

对此，华语本位主义者常见的反驳不外乎是：即使没有多讲华语运动，方言的衰退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或者将责任归咎于父母对语言的选择。

对于前者，由于我们无法回到过去重新检验历史，这一假设永远无法得证。尽管如此，五四运动后教育媒介语言的转变，以及80年代多讲华语运动的推进，显然与方言的衰退息息相关。特别是多讲华语运动，它几乎可以被视为一次“语言灭绝”的历史事件，所造成的影响深远且不可忽视。

至于后者，我们不能忽视的是，80年代大多数人的教育程度普遍较低，学校和华社的知识分子几乎具备了绝对的权威地位，他们的观点往往能够引发广泛响应。与此同时，大众在心理上常常倾向于诉诸权威和盲目跟从群众的意见，这种思维方式容易导致逻辑上的谬误。因此，将方言的衰退问题完全归咎于父母的语言选择，显然是一种极为不负责任的态度，忽视了社会结构与历史环境对这一现象的深远影响。

语言的消失往往无法归结于单一的原因。然而，在马来西亚，方言的衰退并非偶然，而是过去教育政策和社会选择的直接后果。华社推行的多讲华语运动，不仅将方言视作文化负担，更是强行将华语确立为华人母语的唯一标准。在今天，我们是否应当深刻反思，这一切是否真的只是一次错误的历史选择？

那些年，华社在应对复杂的大环境情况，推行了多讲华语运动，结果让一代孩子在潜移默化中逐渐遗弃，甚至对自己的母语产生了排斥。当时我国的种族关系紧张，推动统一的语言和身份认同，以对抗外部和内部的挑战，的确是迫切需要的战略。然而，虽然它在历史的特定背景下拥有其合理性和正当性，但是“华语是华人母语”这一叙事本身依然不完全成立。

华语作为全球华人共同语言，其重要性毋庸置疑。然而，将华语教育等同于母语教育，严格来说，是再一次对方言的漠视与打压。事实上，我们不难发现，一个叙事如果经过时间的沉淀、不断地放大和反复强调，哪怕它并非事实，最终也会被广泛接受，并深信不疑。四十年过去，如今的华语，无可否认已成为年轻一代华人的母语。可是，同一代人却因不懂方言和不了解自己籍贯，常常遭遇“背祖弃宗”的指责。

许多历史性的错误，常因缺乏反思而被延续，甚至被固守为传统或史实。然而，唯有在深刻反思和诚实面对这些错误的基础上，我们才能真正开启复兴的可能性。若我们始终不正视这些历史上的过失，华人社会的方言复兴与文化认同，将难以摆脱停滞不前的困境。我认为，或许华社是时候回顾并审视自身的这段历史，正视这个被长期忽视的痛点，不要再躲在柏拉图的洞穴。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走出方言逐渐消失的困局。

我是华小生，独中生。我的母语是粤语，只受过华语教育，从未受过母语教育。

萧婉思，英国剑桥大学生物人类学博士，致力推广哲学思辨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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