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思掠影】

提到“全球美利坚帝国”（global America empire）这一概念，指涉的是美国这一国家实体在全球范围实行帝国主义的现象。这项宣称在一般认知（至少从每日新闻报道即可获得相关讯息或是印象）的常识中，首先浮现的应是美国首屈一指的全球政经影响力，往往表现在主导国际外交及军事方面的话语权，甚而实施相关的军事、领土事宜的干预。

过往从反帝国、殖民的角度，对美国的老大哥姿态多有批评；支持者则持自由、民主的意识型态，肯定美国在应对威权国家及维护和平秩序方面的贡献。二者的分歧与争论，在当今泛化的捧美／疑美的二元分立之下，易在“美国到底是不是帝国”的问题上，难有统合的意见。又或者，在常以霸权觊觎、抢夺周遭弱小国家土地，侵占主权的观点来看，帝国所呈现的表征，无疑就是专制、保守、霸道的庞然大怪兽，而往往论者是以自由、平等、和平等价值作为其对立面，呈现出在当今全球秩序下常态与异样之别：侵占民族国家主权的“帝国”正在破坏全球秩序。因此，看起来并无侵占他国土地，还持续出钱出力帮助打倒各邪恶帝国，如今也致力阻止着独裁者联盟崛起的美国，只能把其全球霸权的姿态，置于中性位置：即使它是帝国，也是当中最好的一个。

乍看之下没有如过去帝国般侵占领土的“全球美利坚帝国”，是否正如它所呈现的那样，国界只在那张识别标志的本土地图呢？1898年美西战争告终，美国以2000万美元，取得了菲律宾，同时一并获得波多黎各与关岛。由此可见，19、20世纪初的帝国扩张潮流，美国亦是其一主要角色，今日也持续据有许多区域，但其殖民与扩张史，却常遭忽视。美国在全球海岛及他国领土所部署约800个海外军事基地，提供了美国作为世界军事强权的基础，得以借由点画帝国（pointillist empire），维系跨越全球的影响力——而这些美国所占领的“点”，自然也不会出现在那张地图之上。

紧扣上述的脉络，美国西北大学历史学教授丹尼尔因莫瓦尔（Daniel Immerwahr）在其著作《被隐藏的帝国》（How To Hide an Empire: A History of the Greater United States）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些大殖民地、小岛或军事基地，都未在美国本土人的心灵里留下任何印记。美利坚帝国的真正特殊之处，在于这个帝国持续被视而不见”（脸谱出版，2021，页23），着手探讨被隐藏、鲜少有人关注的美利坚帝国史。

帝国扩张的三个阶段

关于美利坚帝国的扩张历史，丹尼尔提出三个阶段。

首先是国界向西扩张，白人屯垦者向西部进发，原住民部落原有的土地大量分割予白人。原住民也在政府的强硬决策下，强制迁徙至西部的印第安领地进行监控管制（作者形容为“兽栏”），最后还进一步把印第安人赶到最南角（今日的俄克拉荷马）。

接着是兼并海外领地的阶段。美国于1856年推出《鸟粪岛屿法案》（Guano Islands Act），将美国公民所发现任何未有从属且未有人居的鸟粪岛屿“在总统裁决下，得视为‘附属’（appertaining）于美国”（页58），占据加勒比海与太平洋上的小岛，且还派海军协助企业家前往开挖岛上大量储藏的鸟粪（农业所需的重要肥料）。后来因受马汉上尉（Captain Alfred Thayer Mahan）《海权对历史的影响》（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的影响，美国开始擘划海上帝国的全球战略，击败了日落西山的西班牙帝国。然而，西班牙总督坚守“愿意向白人投降，但绝不向黑人投降”（页81）的立场。美国在付出微小的代价下，攫取古巴、菲律宾、波多黎各人民的抗争果实——无数人命牺牲，最终眼见星条旗飘扬在他们的土地，未能迎来梦想中的绝对独立。

最后就是透过科技与全球化进行全球权力扩张的时期。二战以后的美国，无需扮演过往殖民帝国的角色与责任，放弃大殖民地（如菲律宾），摆脱了对于殖民地土地和自然资源的依赖，转而投资岛屿军事基地。海外扩张起点的各鸟粪岛屿，固然已失昔日光彩，却在二战以后科技发展与地缘政治的推动下，赋予了新的重要功能：航空基地与讯号站；还可用作部署军事前哨基地，至今日仍然发挥着影响力。用作者的话来说，美国“放下了殖民者的油漆滚筒，改拿起点画家的笔刷”（页382），这些“无须对任何人负责”的军事基地岛屿，构成了他所言的“点画帝国”。

帝国统治的代价

美国在三个时期所获得的领土，如阿拉斯加、夏威夷、菲律宾、波多黎各、关岛、二战后的日本等，到底如何成就“美帝”影响力？当中长期被美国历史所忽略的黑暗面，也正是作者着重讨论的中心议题：识别标志地图之外，被掩盖的无名声音。

首当关注的，即是这些美利坚帝国人民的命运。书中所引波多黎各独立运动领导者培德罗艾伯塔苏坎波斯（Pedro Albizu Campos）的话，“洋基人只对笼子有兴趣，对鸟没兴趣”（页384），大致反映了美国看待海外领土人民的心理。对于美国统治者而言，兼并海外领土虽然能为国家带来大量土地，同时也会纳入大批非白人人口，不利于白人的统治。于是，在共和主义、白人至上与海外扩张三元悖论之间，建国共和理念于落后的海外殖民地，理所当然地被牺牲。法院判决这批海外领地仅为“附属领土”，美国本土外的非白人海外子民，不可视作为美国公民，相关权利由国会裁决，而非受宪法保障。能否被视作合并（incorporate）入联邦成为一州，乃视乎海外领地可否算作美国的一部分。因此，未能获州地位的领地，至今仍然没有投票权——身为“美国人”，却无法投票选出美国总统。

除了公民权益以外，美利坚帝国的进步，伴随着许多牺牲。菲律宾的阿奎纳多（Emilio Aguinaldo），波多黎各的艾伯塔苏，都强烈谴责美国的暴行，积极展开独立抗争。菲律宾独立起义甚至引起美国人对于帝国问题的讨论。反帝国主义的文学家马克吐温（Mark Twain）认为美国对于菲律宾的暴行，反映了有“两个美国”，原先国旗上的线条与星星，都应当替换成头颅与十字骨：“一个让俘虏重获自由；另一个则将夺走前俘虏新获的自由，并跟对方陷入无理争吵，最后还杀了他，夺走土地。”（页108）根据作者所引用的材料，在美菲战争期间，约有77万5000人死亡，比南北战争的伤亡人数更多。

殖民地的统治问题难解，而美国本土也无需大幅仰赖殖民地的资源。作者认为，美国相对其他帝国（如大英帝国），是较为特殊的：“美国拥有殖民地，殖民地却非美国的生命线”（页178）。美国较多实践美元外交与炮舰外交，以强盛的武力确保财政贸易的利益，对殖民地统治则冷漠无感。

纵然在二战爆发期间，美国对于殖民地的武装仍是漫不经心的，直到珍珠港事件，政府因担心日本入侵，才积极强化太平洋领地，且大肆逮捕殖民地上的日本人。面对日本进逼，美国最大殖民地菲律宾首当其冲。美国采取“德国优先”策略，总统小罗斯福下令放弃菲律宾，麦克阿瑟撤退，菲人民活在日本残酷的刺刀统治下。美日两方在菲的激烈战事，包含日军在马尼拉城的屠杀暴行与美军无差别的轰炸，导致菲律宾人死伤惨重。美军遵循“失去建筑也好过损伤美国人民”策略，结果却极为讽刺：一个月战斗中，1010美军、16665日军阵亡，而马尼拉却死了10万人，易言之“每失去1名美国人，死了100名马尼拉人”。（页237）。

帝国进步的阴影

殖民地人民的不平等地位与差别待遇，还呈现出帝国进步的阴影。波多黎各长年面对人口过多、经济萧条，疾病肆虐的问题。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罗德医生（Cornelius Packard Rhoads）到波多黎各进行医学实验，在一封写给同事的信中扬言，“这个岛需要的并不是公共卫生，而是一股大浪或什么的，完全灭了这群人。那样可以让这个岛适合人居。在灭种的过程中，我已经尽我所能地杀了八人，并将癌症移到好几人身上。”（页164）

罗德是否真的有肆意杀害无辜的波多黎各病患，未有确凿的证据，但以种族为筛选考虑的秘密化学武器测试，却是有实在的书面记录。非裔美国人、日裔美国人与波多黎各人（超过6万名）被用作人体实验，以测试芥子毒气在非白人身上的反应。前述的罗德医生，正是测试的最高军阶医生。罗德医生之后进一步推动芥子剂实验的研究成果，以用作对抗癌症。如是，在殖民地人民眼中，涉嫌杀害病患、主导人体实验的恶人，摇身一变成了化疗的先驱。

不仅如此，波多黎各还是避孕药的试验场。避孕药之父格莱戈里平克斯（Gregory Pincus）与罗德乃同门，以波多黎各妇女进行实验，并无视当地妇女所反映的避孕药副作用。当时，在政府与各企业财团的资助下，成千上万的波多黎各女性成为各种避孕器材试验的白老鼠。

这些历史，是美国人所不熟悉的面向。

作者举例，当马尼拉解放之时，美国大兵惊讶当地少年能轻松以英语与他交谈。这位士兵不知大老远跨越太平洋，却不知自己所要拯救的是一个美国殖民地，而当地人与士兵一样，都是美国国民——他以为自己进攻的是外国。

作者所举出的许多被主流叙事所掩盖，以及美国本土中心视野下的边缘声音，也正是美利坚帝国显得不那么帝国的主要原因：华府有意识地建构特定的国家边界形象，而大部分人难以发现帝国的痕迹，也就从来不认为这些远在海外的殖民地，构成了美国历史的重要面向。

全球化取代殖民帝国主义

然而，赢得战争，走向全球，国力鼎盛的美国，却毅然脱离了殖民帝国之列，让最大的殖民地菲律宾独立，何以如此？除了在全球反抗帝国主义浪潮之下，需要维持良好形象以外，作者认为美国不再需以大型殖民地来维持统治权力，而改以全球化取代了殖民帝国主义。全球化的主要推动力，便是二战期间迅速发展的化工产业与运输网络：前者削弱了殖民地的重要性，后者则提供了美国庞大基地体系的基础，开启了全球强权的新模式。

化学合成技术的成功，尤其是人造橡胶与塑料取代了工业制造原物料的不可或缺性，意谓着美国摆脱了对于殖民地自然原物料的依赖，能够根据需求，来人造合成材料，制造相关的产品（唯一不可或缺的原料，即是制造这些合成物材料——石油）。作者指出，二战期间的美国本土就是一颗巨大的心脏，透过各点的基地动脉，将保存的丰厚物资血液，送往战场前线。同时，那些基地也是飞机船舰的停靠处，借助物流运输技术的革新与发展，包括无线电的假设与加密技术等，以科技取代领土，使得美国搭建起了全球运输网络。美国成为全球性的存在。美军和美国制造布满全球，而所生产的器具因应战时所需，也渐采用美式标准。

标准化打造了美利坚帝国——这是作者提出颇为有趣的见解，以此进而延伸讨论了有关英语何以成为全球主要语言。这现象的脉络，可以这么解释：因为美国强大的软实力，许多领域的运作乃以美国为统一的标准。这当中与战时需求是息息相关的。由于各国标准不一，盟军之间不仅是弹药枪支，就连简单的螺丝也因螺纹不同，完全没办法共享。日后各国接受了一个新标准：统一生产美国盛行的六十度角的螺纹。各产业为了尽可能效率至上，以及接近权力中心，大都接受了美国为标准制定者。世界一致的趋势也意谓着“世界转向了美国”（页347），美国得以地球为规模的标准化，占据市场的经济产量及话语权，奠定了跨越边界的强势影响力与核心地位。

基地帝国

除了客观条件所推动的优势，美国是否真就是纯粹顺应时势走上了世界之巅？非也。虽说美国不会占领殖民地，但维持必要的军事基地，仍然是霸权秩序的基础。因此，在各大领地获得独立或自由邦的地位，美国依然长时间掌控具有战略价值的军事基地，以迎合地缘政治的需求，如冷战时期的核军备竞赛，美国便在各大军事基地武装了数百枚核子武器。

为了要能扩大对苏联的打击范围，美国还擅用强势的影响力，取得合意的地点。当时，美国有意取得格陵兰的图勒（Thule）北极基地，以牵制苏联，丹麦政府便着手驱赶当地的原住民部落；因苏联的强烈警告，国会指示美国“能设军事基地，但不许放置核子武器”。然而，华府仍然秘密运送核子武器到图勒。在丹麦首相未有明确反对的表示后，则光明正大地派遣满载核子武器的B-52轰炸机。美国的军事部署是保护本土的有效战略，却忽视了部署地的主权与人民的生命安全，而往往这些都是能够被随时牺牲掉的。作者引用了负责相关计划的将领之语，指出万一真的爆发战争，图勒将会是“最早被放弃的地方”（页393）——一如二战时期，只要日本未打到家门口，任何牺牲都是合理且可接受的。

书中还介绍了军事基地的政经影响，特别是受惠于美军经济模式的日本（二战结束到越战结束之间，日本经济增长了55倍，而单单美国采购，每年都可至少进账3亿美金）。为了交换经济利益，在主权受损以及军事基地暴行的问题上，日本也只能唯命是从，任由美军使用日本土地扩张影响力，即抗议自主权的丧失，而又依赖这套体系的庇佑——这样的矛盾心理，也体现在过往殖民地争取独立与否的挣扎中。

帝国进行式

此处不深入讨论到底美国全球战略及其布局，可否用正义的目的，加以美化的问题。基地帝国的形式，始终是以他国主权为代价，而形成出来对于美国较为有利的世界格局。不论到底是否支持美国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关注：帝国还没成为过去，不啻俄、中，美的历史和现况也是一部帝国扩张史；而推动帝国扩张的，又恰好是自由、民主的旗手。

我们必须承认，任何国家身处美国所主导的当今世界体系秩序，都难以避免其无远弗届的影响力。随着美俄冲突愈加激烈，特朗普喊话不惜代价欲得到格陵兰与巴拿马运河，以期遏止敌方势力的扩张野心。从书中所提醒的标准化与科技优势的观点来看，中国崛起的一大显著挑战，便是提供给了世界“另一套标准”，它的影响力也逐渐形成一种全球转向之势。

无论会不会成真，美国当下表示倂吞周边土地的野心（疯言疯语？）的外交路线，在保障“美国优先”的前提下，其内涵依旧是帝国式的。倘若能够接受如此论述，视之为正义且合理，又如何能够看待保障生存空间的利益最大化——帝国对于乌克兰和台湾的觊觎呢？借用作者的话，“帝国不是国家的性格，而是它的样貌”（页445），再省思独裁者联盟对于当下世界秩序的挑战之时，得以让我们有一个不同视野眼光，去审思任何霸权——无论好坏——都有可能（抑或必然？）成为帝国。

王智霖，中文系和历史系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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