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还是“新年”?
【恋念岛屿】
近年来每到华人新年,总会出现标识符号的大小课题,不只是中文的“新年”与“春节”之争,间而更还有英译符号的课题。
“新年”与“春节”之争,是百来年华人社会现代化纠葛的问题。英译的话,这个日子如果是“春节”,则应当作“Spring Festival”;如果还是“华人新年”,那就是“Chinese New Year”不是?但是,前者应该不常见到,后者才是人们耳闻目见的。如果是这样,我们总在过Chinese New Year,那就是过年了没错。至于有倒过来按Chinese New Year翻译成“中国新年”的,那是不足挂齿的误译了。
今年是春节入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第一个年头,想必一些地方会盛大庆祝,以展现春节文化的博大与精深。但是,因“春节”而“Lunar New Year”的争议照例发生,因此姑且一说“春节”或“新年”的历史纠葛与当代诠释。
先把前提亮开来:有没有“新年”这个语言概念所对应或指涉的真实存在事物?没有。一点儿都没有。“新年”这个概念包含两个涵义:首先它意味着有“时间”这个实体存在,再则它特指时间周期的起点。但是,时间只是人们在认知上建立的概念,并不是客观存在的实体。如果时间自身并非真实的,那么,它周而复始地循环而被标识的一个个的点,包括起点在内,自然都是子虚乌有而非真实的了。
上述的前提确认之后,就可以来谈接下来的概念建立,也就是“春节”还是“新年”了。
现在所谓“春节”还是“新年”的概念,都是在人们的生活条件下建构起来的,而我们究竟过的是春节还是新年呢?别的不说,我们在马来西亚,小时候我们确实都是过年的:买新衣、大扫除、蒸年糕、做年饼等等,当然还有一年一度的压岁钱。如果不是过年,那要压什么岁呢?近些年来随着跨国媒体的影响,“春节”的概念在马来西亚逐渐普遍,但过年的氛围一点儿不减就是了。
我们的新年必须附加定语作“农历新年”或“华人新年”,因我们先辈带着自身的文化南来的历史时期,这里是英殖民地,官方历法颁订的新年也就是元旦,为公历的一月一日,新年就在这一天,老一辈人说是“红毛正”。但是,那是政府所订而官方认可的,华人自己则照样过自己的年。那个不照公历,是华人自己长期沿用的历法,须区别于公家颁布的新年与元旦。
除了区别于官方法定的之外,在多元社会还须区别于其他的民族与文化,那就得附加定语而作“农历新年”或“华人新年”了。老一辈人说为“新正”,即新的正月,意为新的一年开始了。“农历新年”意即按华人农历的第一个月份成立的新年,而“华人新年”则强调其民族属性,在多元民族共处一处的社会,这是华人过的新年,不是其他民族的。
不说马来西亚,中国传统文化中确实是有“春节”的,但那不是过年,而是廿四节气中的立春。北半球温带的生活境地,一年里头四季轮转,立春被视为春天开始的一个时间点,因此以立春为春节。春耕夏长的农业社会,春天的降临也就是一年辛勤劳作的开始,生活的滋养都从此而来,能不被重视?因此以此为节,在时间线索上划上一个标识性的亮点,是为“春节”。
“春节”不是年,是农民阳历的廿四节气,在农业社会,它跟生活息息相关,人们也过这个节。至于过年,截至清王朝被推翻的辛亥革命之前,古典文人所说的“元旦”、“元日”等等,不要怀疑,都是指农历(或曰夏历)的正月初一,“一夜鱼龙舞”的《元夕》——一年里头第一个月圆之夜,当然是正月十五“元宵”了。
至于后来官方把农耕社会原有的“春节”替换成农历正月初一,中国人根深蒂固的“元旦“被移至公历一月一日,并不是晚近才发生的,而是千年帝制政治崩溃,民国肇始即发生的事。
民国元年,孙中山颁布了《临时大总统改历改元通电》,通令“中华民国改用阳历,以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九年十一月十三日,为中华民国元年元旦”。
且不说古代的三正这早于两千多年前的旧事,汉武帝时代以来即长期沿用的夏历正月新年,到了民国肇始,即为官方通令所废了。从此,泱泱文化大国官方所认可的“新年”与“元旦”,就以公历为准了;这事更早发生在日本的明治维新,民国政府只是跟进而已的。但是,民间百姓所奉行的民俗照样沿用老祖宗的历法,形成官方发布官方的新年祝辞,民间照样热热闹闹地拜自己的年发自己的压岁钱,官方却不管它叫“年”,而把它降格为“春节”了。
民国时期甚至有《废除春节令》之全盘西化政策,拟完全拔除传统旧民俗,以西化为达致现代化的手段。然官制官的令,民拜民的年,那远不是官方的一纸通令就全民奉行不渝的年代。可以这么说,在官方的政策制定中,“年”都按公历来算,民间文化传承的民俗实践,就变成了“节”。“年”与“节”的区别是:“新年”是时间大周期周而复始的起点,到了这个时间点,时间要翻篇,一切要重新轮转,所谓的除旧布新即此;“节”则只是时间周期间标下的一个个亮点,这一个个亮点调剂着人们的寻常日子,让一年里头的平淡生活不至于太单调,调剂了一番,再继续生活的拼搏。
那么,“时间”本来没有,“时间的起点”当然也就不存在,但现实生活中的人们需要建构一些无形的标识来说事,于是乃按天文、地理乃至人文的诸多复合条件,来构成对生活变迁的认识,也就形成了时间概念,然后在人为创造的时间划上一道道的标识,说这个是“年”那个是“节”等等。这些都是人们的认知条件所构成的——早期它甚至是政治权利的体现,它仿佛指向一个客观存在的实体,其实是落空的,没有。但是,在人们的生活(文化)与认知(知识)等有限条件的复合交织之下,它被建构而起,还仿佛煞有介事地真实了。
那么,现在来讨论或争议究竟是“春节”还是“新年”什么的,其实不关时间的事——它根本就不存在,怎么会有事呢?问题只是我们以什么条件来构成这个被建构的时间符号而已。
过去我们的先辈认定农历正月初一是“新年”,在他们眼里,公历一月一日是“红毛正”,也就是非我族类所庆祝的,就算为官方认定而颁布为公共假日,但在文化心理上不予认同。华人在多元民族与文化的社会中,认定自己文化传承的农历正月初一才是时间大周期的起始点,人们都在这个日子除旧布新而万象更新,那就是“年”了。至于其他的时间亮点虽然也有相应的民俗操作,却没有这种一切从头开始的文化心理,那就是“节”,一个个调节生活的时间符号而已。
尽管民众都在过“年”,但法定的“年”是公历的一月一日。无妨,在马来西亚,尽管官方遵循的是公历,但在多元民族社会,各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文化所奉行的历法,因此各过各的“年”,至于谁的“年”能获官方颁布为公共假日,那是另一层面的问题了:君不见首相已祝贺我国华裔同胞“新年快乐”了吗?
至于民国政治传统下的中华社会,以“春节”取代“年”,自民元颁布政令以来,已经延续一百多年了。按此,有关方面以“春节”来申遗,自然存在着社会与历史条件乃至官方法规之对应的。如此而言,同一个日子,他们过他们的“春节”,我们过我们的“年”,其实都是指向同一回事,只是所用的标识符号有别而已。
再说英文翻译,不管是“Chinese New Year”还是“Lunar New Year”,虽然定语有别,但都是“New Year”不是?可见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你们华人在过年了没错。
回到一开头说的前提:“新年”只是文化建构的时间标识符号,它并没有指向任何实际存在的客观事物;它只是概念性建构的符号性存在,切实而言,不存在概念所指涉的客观对象。再说,如果不是概念的落空,哪会有“新年”还是“春节”的各自诠释与争议?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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