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碰到“房间里的”大象:彭州乌鲁淡美岭篇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对不起老板,我今天上班会迟到,她很生气,挡在路中间不让我过去。”
这是彭亨国家公园向导艾米(Aimie Asrol)为自己迟到,给上司的解释。而艾米口中的“她”是一头母象,这头母象与一头小象齐齐走在路中央,艾米与伙伴开车尾随许久,找不到机会越过它们。
他决定下车拍摄这头拦路的野象,顺便发视频向老板交代问题。但他话还没说完,200米外的那头母象吼叫着,迈开四条象腿冲向艾米。
他转身仓皇而逃,退到远处观察母象,等到它们走远,才赶紧催油门离去。离去前,艾米还拍下惊险一幕:原本远去的母象见到车子后,气冲冲地奔向车子。
艾米把野象追人的视频分享到TikTok,引起乌鲁淡美岭(Hulu Tembeling)村民议论纷纷,说从没见过野象那么愤怒追人。片子传开后艾米的TikTok户口开始涨粉,朋友们也模仿他的语气说“对不起老板,今天上班要迟到了”,这让艾米很得意。
野象记仇的传闻
我在村民的指引下,在位于彭亨州北边的瓜拉大汉度假村找到艾米。
艾米今年40岁,总是一脸带笑,像个爱搞怪耍宝的大男孩。他热衷于观察野象,每天从乌鲁淡美岭的瓜拉沙(Kuala Sat)村开车一小时去瓜拉大汉国家公园工作,这几年沿途风景变化很大,越来越多野象出现在路旁。
但艾米的母亲与老板并不觉得好笑,他们担心艾米迟早会惹祸。
这种担心不无道理,野生动物局撰写的《2023-2030全国大象保育行动蓝图》(NECAP)指出,2015到2021年共有22宗与野象有关的伤亡事件,其中9人毙命、13人受伤。
野生动物局调查发现,受害者的共同点是距离野象太近,当野象忽然猛冲时来不及逃走。有些受害者和艾米一样,在拍照或录影时太接近野象,结果被袭击。
其他村民同样不觉得艾米的行为好笑,他们忌讳和畏惧野象。在咖啡店与村民闲聊时,村民告诉我许多有关野象的传闻与禁忌。例如,他们劝我别说自己“要找野象”,这种说法像是在挑战野象,会引来麻烦。
隔壁桌的老者附和道:“我们村里人说你不能cakap besar(说大话),有些人说自己不怕大象,见到大象还会拉一拉它的耳朵,结果大象就出现前方,把他吓坏了。”
村民的故事为野象添加一层神秘面纱,但就连政府官员和科研人员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一位野生动物局官员告诉我,野象敏感、记仇、有灵性,还会教训人,例如有园主不怀好意,试图毒害大象,结果他的园地被踩踏破坏,周遭的农地却安然无恙。我也曾遇过一名研究员,长得酷似美剧《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男主角谢尔顿(Sheldon Cooper),我以为他重视科学实证与严谨推理,肯定会驳斥“大象记仇”的传说,但大马版谢尔顿却说他一般不迷信,但那些关于野象的传说却让他不敢不信。
对村民来说,森林具有某种神秘的自然力量,人无法解释,只能带着崇敬的心情面对。例如,村民在森林里会避讳,不叫“大象”(gajah)而改称“大人物”(orang besar或orang kuat)或“拿督”(Datuk),避免野象听见有人叫唤它。这些乡野迷思像是村民的保护机制,面对难以预测的野生动物,他们透过传说来提醒彼此,小心谨慎应对野象。
扯断水管影响水供
野象问题还干扰村里水供。早安村(Kampung Pagi)与瓜拉沙没有自来水供,他们透过几公里长的黑色PE(聚乙烯的俗称)管,利用高地水压原理,把山上河水导引到家中的蓄水桶。
村民阿米鲁(Amirul Naim)说,每年的5、6月是“大象季”(Musim Gajah),天气特别炎热,水管也频频毁坏。他猜想,野象喜欢拉扯水管,让清凉的水柱洒在身上祛暑降温。
这造成阿米鲁母亲的家务难题,厨房不够水用,每天要收几桶水来应急。这也让阿米鲁开始关注家乡的环境变化与伐木问题。他发现,村子附近的两个大型种植园的影响深远。

阿米鲁家后院放置多个水桶,以便在“大象季”贮水。
村子的重要转折点在2013年4月,环境局在乌鲁淡美岭批准一项占地面积达6098公顷的大型橡胶园计划,发展商是彭亨官联公司YP Hevea;隔年7月,环境局再批准另一个面积达8093公顷的土地开发项目,发展商是另一家官联公司“彭州发展机构”(PKNP),声称要建一座油棕园,发展当地经济。
两个计划最终都失败了,它们忽略了在野象游走区开辟大型种植园的代价:象群失去栖息地后,种植物成为他们的觅食目标,这两项计划没有达到预期的经济效益,还加剧当地的人象冲突问题。
野象主要在低地森林觅食,它们的游走范围大,每天平均要走324平方公里;食量也大,每天花19小时进食,要吃150公斤。而这些低地森林地势平坦往往是人类活动集中的地方,被州政府和业者看中来发展种植园或造路,造成人与象需要争抢地盘。
环境迫使野象改变
许多村民告诉我,虽然村子在森林边缘,但他们自小鲜少有机会见到野象,直至近十年才会经常碰见它们,同时见证了野象为了努力适应人类活动与环境,习性也跟着改变。
例如,村民记得野象害怕汽车噪音、引擎声音、车灯与汽油味,但如今象群坐在马路旁,见到车辆不再闪躲;村民也注意到野象的食物选择变了,原本吃森林里的象草、山蕉、藤、竹子,如今变得偏食,酷爱人类种植的香蕉、椰子、甘蔗和油棕树芯(umbut)。
毁林破坏了自然盐窝(salt lick),野象难从自然环境摄取矿物质,于是野象造访村民家时,往往是到厨房倒箱翻柜,寻找盐粒来补充矿物质。有时候也吃肥皂,因为盐是肥皂的制作材料。
与一般认知不同,野象在茂密的原始生林其实较难觅食,伐木活动反而有利野象找吃。这是因为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阳光难穿透树叶,地面层植物不多,野象较难觅食。野象喜欢到次生林(意指自然森林在砍伐或灾害多年后复育的状态)、森林边缘或河岸地区,这里有较多低矮的灌木丛,它们可以轻易用象鼻采摘植物。
在半岛历史上,人象关系不是一向如此紧张。环境保育学者林泽伟告诉我,早期的半岛原住民与马来住民向来用刀耕火种(slash and burn)的方式耕作,它们砍伐一段森林后,待树木干燥后焚烧,以便肥沃土地;数年耕作后,土地不再那么肥沃,就弃置土地,转向开垦其他林地。林泽伟说,原住民与野象达成某种默契:刀耕火种打开茂密的树冠层,让野象在新生的森林裂缝找到食物;野象的体型庞大,像个自然界的推土机,行走时会打通新的行径路线,让人类与其他中小型动物能够在森林里移动。
当半岛开始设立大型种植园,耕作模式改成大面积耕作后,人象冲突开始浮现。举例来说,在1960年,马来半岛只有500平方公里的油棕园,在短短27年后油棕园面积暴增三倍,大片森林消失。去年10月19日,环境部长聂纳兹米告诉国会,人象冲突是源于开垦农地的人类活动,这些农地严重破坏野象栖息地。此外,伐木、采矿活动、建造水坝与道路的工程也让问题恶化。
“给每只野象来一枪”
身在其中的村民与野象承受着外在环境的变化与冲击,他们处在在关系对立紧张的位置,只能调整自身来适应,甚至要仇视和逼走对方。
村民口中的野象有智慧、聪敏、敏感,但同时也是莽撞、顽皮、笨拙的。乌鲁淡美岭有六个村子,其中的早安村村民沙烈(Abdullah Salleh)说,他的园里种的是椰子树与香蕉树。去年某天晚上8点,沙烈原本准备休息,但邻居赶来提醒他象群已经闯入他的园里。

沙烈通报后,瓜拉大汉野生动物局的反应小组一小时后赶到,在现场朝天开枪、点燃炮竹和焚烧轮胎。他们熟悉大象习性,用炮竹声和强烈气味驱赶野象。尽管如此,沙烈十分无奈,告诉我:“大象不知道它很庞大,它不知道自己力气大,随便走一圈就把我的香蕉树都踩烂了。”
沙烈口中的野象是笨拙而傻乎乎,但同时也是令他生气的讨厌鬼。
“你当时见到大象进入园丘,心里怎么想?”我问沙烈。
“我很生气,如果手里有把步枪,我就开枪了。”
“你认为野象问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野象和人一样会繁殖,数量只会越来越多,但森林食物越来越少,它们只好侵入农地,问题迟早失控,”沙烈补充,“我就认为需要消灭它们,每头大象开一枪。”
对农民来说,野象不只是神秘而巨大的野兽,是园地破坏者,是大型“农业害虫”,让农民投入的成本化为乌有,这也让人不难理解沙烈的愤恨。事实上,他的灭象主张在农民之间很常见,在人象冲突异常激烈的柔佛与沙巴,农民射杀、毒害野象的“私了”事件不时见报。
NECAP报告估算,人象冲突让半岛地区在2015至2021年之间损失高达4250万令吉,其中彭亨占1052万令吉;同一时间共有116宗大象死亡事件,其中有43%或50宗事件属于非法猎杀(包括捕猎和毒杀)。
有句英文谚语是“房间内的大象”,意即人们视而不见的问题,但是在人象冲突的现实里,被漠视的问题源头是大象还是人类?还是房间内另有庞然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