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当今大马》今年4月报导,彭亨国家公园附近一座由彭亨州政府官联公司管理的油棕园,除了破坏森林外,也问题多多,管理差劲。

记者实地采访发现,这座由彭州发展机构(简称PKNP)营运,占地8000多公顷的的油棕园,并没有根据环评报告的建议建设,导致象群把油棕树苗一扫而空,油棕果收成极差。

管理不当、亏损不止的油棕园计划理应喊停,但《当今大马》调查发现,PKNP不仅获得彭亨州政府“撑腰”,还有伊斯兰银行(Bank Islam)的金援,让PKNP得以继续砍伐森林。

这让人不禁要问:本地银行怎么成为毁林“帮凶”?政府和国家银行没有规管银行放贷吗?为何银行金融体系会放贷给高风险项目,冒着拿不回欠款的风险?

9年内6次追加贷款

PKNP的子公司——PKNP Agro Tech有限公司(简称PASB)负责发展这座油棕园,而负责向伊斯兰银行借贷的也是PASB。

2015年至2023年期间,伊斯兰银行共借出5207万令吉。

2015年8月,PASB透过抵押北根甘仲(Ganchong)一块1930公顷的土地,成功向伊斯兰银行借得1700万令吉。PASB解释,这笔贷款用于油棕园发展。

值得注意的是,伊斯兰银行在批准贷款后的9年里,再批准了6次追加贷款给PASB,每次的贷款数额都高于358万令吉。

例如,PASB在2019年进一步抵押乌鲁淡美岭油棕园的4046公顷土地,获得伊斯兰银行的1241万令吉额外贷款,这属于金额最高的追加贷款。

 

伊斯兰银行屡次借贷给PASB的同一时间,涉及的森林正在迅速被清除。

银行面对信用风险

为什么PASB的项目一败涂地,银行还愿意继续借贷,甚至越借越多?

一位财务专家检视PASB案例后有了深深的疑惑:伊斯兰银行的职员在处理PASB的追加贷款申请时,何以漠视公司的财务状况和挑战?

“如报道所称,这家公司的营运很差,油棕收成很低,公司收入和开销也不成比例。”

“银行在批准新贷款时应该要问这家公司,之前借的那些钱去了哪里?”

这位匿名受访的财务专家形容,油棕种植和毁林的公司属于高风险行业,银行理应额外关注,加上这家公司不断要求更多贷款,这种行为是给银行的“警示”(red flag)。

她说,银行有不同层级的预防机制,规避贷款风险,包括最基本的“客户尽职调查”(customer due diligence),以及针对政治敏感人物(politically-exposed persons, PEP)的“额外尽职调查”(enhanced due diligence)。

“这是很基本的要求,要确保客户有办法把钱还回来。如果客户的现金流不稳定,无法把钱还回来怎办?”

“先别管气候危机、社会影响等问题,单单是还清贷款都成问题,这对银行来说是信用风险(credit risk)。”

钱去了哪里?

《当今大马》造访乌鲁淡美岭油棕园时,看到一副荒凉景色:油棕园无人管理,油棕树苗被象群吃光后,土地荒芜弃置,看不出5200多万令吉的资金投放的踪迹。

《当今大马》此前报导,大马棕油局的网站资料显示,这个种植园的其中一半或4046公顷土地已经开始种植,但每年只生产29公吨的棕果串,平均每公顷土地只生产7公斤油棕果,远低于马来半岛平均值:每公顷土地生产16.41公吨的油棕果。

大马棕油认证理事会(MPOCC)则证实,油棕园没有遵循2014年环评报告的减灾措施,包括挖沟渠、通电围篱和设立缓冲区,最终导致野象侵入和影响油棕收成。

一名环境顾问形容,这是“全马管理得最糟糕的油棕园”。这项大型油棕园计划导致人象冲突问题更激烈,扰乱居民水供,所破坏的森林原本能够汇存高达22万7395吨二氧化碳当量,相当于4万9472辆汽车在8年内的排碳量。

那么,伊斯兰银行提供的5200万令吉资金到底用到了哪里?我们试图从PASB的财务报表找出资金流向。

根据PASB的公司财报,PASB在2015向伊斯兰银行借了1700万令吉后,加上母公司PKNP借贷的1215万令吉,共掌握2915万令吉的贷款。

从财务报表可见,大部分的贷款,或2525万令吉主要投入到“发展种植园”,但由于财报没有提供项目细则,我们无从知晓这些钱最终花在哪里。

隔年,“发展种植园”的费用重新编列为“生物资产”(biological asset),这是指还未成熟的油棕树所花费的成本。一旦油棕园开始收成,这些费用就会列为公司资产。

不过,由于油棕园的绝大部分油棕树苗已被象群破坏,伊斯兰银行借贷的资金“打水飘”了,油棕果无望收割,PASB或州政府却得背负超过3616万令吉债务。

GLC成立子公司与洗钱风险

反贪污与朋党主义中心(C4)执行长普斯潘(Pushpan Murugiah)认为,这家公司涉及政治敏感人物,例如PASB主席是前彭亨大臣安南耶谷(Adnan Yaakob,下图),母公司又是州政府官联公司;公司的贷款数额庞大,却花在一个几乎无生产力的资产上,这是很大的警钟。

普斯潘指出,国家银行应该评估,其中是否存在洗钱和财务管理不当的风险。

“公账会应该进一步调查,因为这涉及官联公司的财务义责任,必须确保子公司(PASB)从银行贷款所获得的资金,不会被滥用于其他目的。”

“若发现有任何贪腐元素,反贪会必须介入调查。”

普斯潘提醒,官联公司往往会设立有限公司,然后提供保证给这家子公司,透过它向银行贷款可以规避公共审查,因为有限公司所面对的审核远比官联公司来得少。

子公司所背负的债务,不会记录在母公司的账目里,有时候则是记为“或有负债”(contingent liability)。普斯潘(上图)解释,“或有负债”意味着如果子公司无法偿还债务,债务就会转回给母公司,最终由州政府偿还。

“让人担心的是,谁是这些有限公司的真正持有人。官联公司往往由有权势的政治人物领导,他们可以利用这些子公司来谋利。”

“有限公司的隐蔽性让他们容易躲避公众监督,这种环境容易造成腐败行为。”

普斯潘认为,官联公司和与其子公司的作业模式必须更透明公开,包括委任官联公司的任何职位时必须公开透明,同时禁止政治人物受委官联公司职位。

国家银行应拉响警报

国家银行在2022年发布“气候风险管理”(Climate Risk Management)的政策文件,规范银行放贷给高风险行业时的机制。这项政策将在今年12月31日开始生效。

森林监察组织(Rimbawatch)发言人表示,尽管国家银行发布政策和指南,避免银行资助破坏环境的计划,但监管和执法方面尚待加强。

他认为,基于这家公司的财务记录差,足以对银行构成信用风险,国家银行应该要拉响警报。

“伊斯兰银行这些年不断批准贷款,让人对银行的尽职调查产生疑问,银行也需要进一步调查政治敏感人物在这个失败计划的角色。”

“马来西亚的环境评估报告机制很多漏洞,银行需要额外调查,避免资助高风险公司,例如要求公司提交计划的地理空间数据,让银行对比独立的森林数据,判断是否有毁林风险;也要对比其他环境蓝图,判断计划是否违反联邦的土地规划。”

大马自然之友(SAM)与多个国际组织组成“森林金融”(Forest and Finance)平台,他们整合银行贷款数据,施压银行停止资助破坏环境的项目。

大马自然之友今年10月中发文告指出,他们发现国内银行给破坏森林项目的资助在全世界排第7,在2016年至2024年6月之间,共提供价值164亿美元的贷款或担保给相关公司。

大马自然之友告诉《当今大马》,国家银行理应设立一致和严格的规范和程序,强制金融机构遵循,以便金融机构关注环境课题以及原住民权益。

它进一步表示,国家银行必须确保金融机构为其融资所造成的破坏负起责任,包括建立究责、罚款和补偿机制。

银行可能收走抵押品

伊斯兰银行告诉《当今大马》,他们在融资前会全面评估客户的环境和社会风险,展开全面的尽职调查,并且会定期评估,确保客户的声誉始终可靠。

《当今大马》询问,为何伊斯兰银行在定期评估后,仍然追加贷款给这家蒙受亏损、经营不善、油棕收成差的公司?对此,伊斯兰银行说,他们不能透露与顾客的关系或融资详情,但该银行始终维护法律。

国家银行同样告诉《当今大马》,他们不能透露个别银行的资讯。但国家银行表明,他们规定银行必须全面评估借贷方的财务能力和风险,并且在借贷后定期审核(包括财务评估和实地考察),以及追踪借贷方的还款情况,以便及早发现借贷方的信用风险。

国家银行表明,一旦有违约情况,银行有权取消抵押品的赎回权,减少银行损失。PASB向伊斯兰银行借贷时,共抵押了两块土地,面积达到5976公顷。

换言之,一旦PASB无法偿还贷款,伊斯兰银行就可能收走这些被抵押的土地。

《当今大马》已洽询伊斯兰银行、PASB、安南耶谷以及彭亨州大臣旺罗斯迪的回应。


普利兹中心(Pulitzer Center)透过热带雨林调查网络(Rainforest Investigation Network)支持本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