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思掠影】

不论是在求学、处世,抑或网络世界观察,总是一直警醒着自己绝对不可“不证自明”,先行地借用强势的权威,来强调或是突显从事、抉择、处世的正当及合理性(事实上确实也没可充作图名逐利手段的文化资本)。

自身对名利场避而远之的天性,不愿为汲汲营营的生活所拘,亦不解何以狗苟蝇营之事,总会使人昧于特定身分权利与优势之便:无权无势的群众,无法避免钻营攀附的生存行事;权势者则占据、利用身分地位以及群众支持的优势,强化形象的门面。

从社会的角度而言,在某种领域、团体等获得众人的信任,或是有相应的能力、职衔证明,就会获得身分权威的优势和影响力。如此,“身分”本该在社会赋予的,需实践特定社会关系与地位的相应责任。

无可否认的,以某事之认同或实践为志业者,身分能够很大程度上,化作约束、精进、充实自身所处个人秉性与社会角色的责任伦理。更有甚者,一个真正的权威者,擅用自身的影响力,开展更广泛集中的统筹合作,成就一番伟业。从历史上各个革命的风起云涌,领袖引导着群众向前,即是明证:在创造自身的影响力同时,亦改变众人的心意,形塑促成变革的巨大力量。

要达致如此效力,社会行动者就肯定是需持续擅用既有的优势和能力,去积极争取所欲之事物,包括获取更广泛的支持与肯定,拓展支持、巩固形象、扩大影响力。

然而,人的天性似乎很容易满足于身分标识所带来的形象资本红利(在后现代或是消费资本主义的潮流下,极端拒斥或是强化的现象,亦是常态),疏于说理论事的举证说明,身分就变成一种工具性的权威装饰品,易为直接拿身分或资格来说事,而有以人废言之虑。

若是当中更涉及利益与钱财的交换,代表某种立场的出发点,则更为功利之目的所宰制。即使都不涉及谋私牟利的动机,自我保全的人性本能会倾向于采取一切手段来保护自己,包括作为团体领导者对于舆论风向的支配:当有任何价值、立场的争议争执,身分权威就成了先行的讨论准则与舆论工具,或是更为简单粗暴的,强硬地仗着职级或资格权势压人,评事论理皆非根据事实原则,反倒操持较强势的秩序力量,压制异议。

网络世界里尚有流量的诱因,发声抗辩或挞伐,皆易有一呼百应的效果:发表什么看法或是要响应什么的起手式和终结技,往往就是“我是什么什么身分”“某某是什么身分”,然后相应以身分地位所涵之权威或标签,或是取决于有多少社会地位及群众支持,以此为对错的准则。

非我族类与市场

公共舆论中,在追随支持与抗议反对的拉扯冲突之间,双方皆易从问题立场的分歧出发,根据二元对立的原则,各自选边站。在强烈道德冲突的斗争情形下,支持者追随一方而行,贯彻行为者的意志,不免则会产生同温层心态。

为了拉拢支持、壮大声势、增强行动的道德感召与价值,相应的团体成员根据所属的认知与认同,划出资格论的界线,并且经常会伴随着阴谋论:针对团体的批评意见,是外部敌人意图侵犯团体核心的权威主体,或是团体所信奉的既有价值观,意图瓦解、分裂、内部成员之信任与隶属关系的不正义攻击——成员若是轻易动摇,转而质疑核心主体的权威,岂不是落入了对方的恶意圈套?

因此,忠实的团体成员,作为坚定不移的追随者和支持者,应当在内部和外部危机来临时,起身反抗、捍卫本身所立足的规约式秩序,这就形成随众、支持者、粉丝,或是更进一步的(忠实的)“铁粉”的层次之别。

假如不是严重、普遍、不容余地的道德或伦理危机,问题、争执、论战的发生——不论是否肇因,或论理、情理、道理上占不占优势——都会强化经过内部筛选以后,忠实团体成员之间的向心力,而团体的核心权威主体,则能从“正义”或“受害”的价值形象的加持之下,强化团体内部的权力关系。

这显然是一种双向的关系结构:在上的权威,以群众的团结与共识为基础,整合出了团体的共同标签(例如显著的价值观和立场抉择),以及对于外部威胁的反击论述(标签化是其中最为便捷的途径,为团体成员提供整体认知);在下的群众则依附、认同、追随权威,从而具有道德意义的优越性与一致性——巩固团体的界线与凝聚力,继而加强核心权威主体的强势话语权与影响力。

由此,权势与强势的相互影响之下,构成自给自足的封闭性秩序,以此界截与障蔽,对外界不同意见,尤其破坏身分权威、群众基础的对抗声音,往往是采取敌我、对错、正邪分明的排斥、偏激态度。

现今网络生态,不乏如上的社会现象。

此举一例,一年前老高抄袭风波便有许多“不介意抄袭”“流量高”“蹭热度”“黑粉”的声音,护航者对于自身所喜爱的(娱乐),甚而是信奉的(科学?),挺身捍卫,对于批评之声多是避重就轻,不然就是“人红是非多”的戏谑。

处在一个同质的、相互指向的社会关系之中(“五岁抬头”),到底什么是真实,何以这类行为会是道德意义上的污点,并不重要。大多声音所关注的,其实取决于自身点赞、订阅、分享的偶像符码,是不许有任何污点的。即使在确凿、实在的证据面前,团体核心的权威主体的群众基础依旧巩固的话,流量生态便能持续下去——最近再查阅,人数和点阅数反倒还更盛。

犯错不会引爆任何毁灭性的炸弹,不被大众所喜所随,或是俗套的“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绝对才是网络世界的生存圣经。

另一事例,是最近发生的吴慷仁、安溥经纪公司的政治表态,许多粉丝对此失望至极。中国的表态文化,大伙心知肚明,令支持者大感困惑的是,何以作为我方代表,支持我方价值观与抗争运动的二人,要对敌人示弱、示好?

过往言论与价值观,放在此时此刻,更显讽刺。“台湾人”的道德榜样不复往昔,粉丝义愤填膺:不仅针对中国市场的审查与控制文化,更是在对立的意识形态和国族认同光谱中,立起非此即彼成员资格的底线:“台”或“中”。

政治表态,是纯然的价值选择吗?还是常常被用来胭脂抹粉的市场决定论”的反映?

往前数个月,中国乐队回因春丹称“中国台湾”,而在台演出遭取消,看起来是表态文化踢到铁板的案例。显见政治价值(无论作为手法抑或目的)表态处理不当,无论在威权体制还是自由民主的环境,都是极其两面不讨好,受众即使政治认同不一,作出相应行动的出发点是趋同的:随着行动者表态的发生,群众便根据民族主义的需求,划分出会否是“自家人”,再来谈会否形成喜爱等进一步的关系。

如果说两边的市场皆存在着制度化的,或正在社会化的政治表态文化,选择赚的钱较多、利益较大的市场,是否才比较合乎理性呢?这点自然也不排除对于信念的捍卫,能够促使行动者拒绝较大的利益,而献身于自己所认同且践行的价值观。

然而,后者会否也是正在形成一股能够抗衡前者的潮流与趋势,意即过往作为少数或边缘的取向——从目的理性的社会行动来看,绝不会选择的——正愈益发展成与对立面特质近似的市场?无论风向何在,最重要的是不要与作为市场基数的群众作对,背叛既有的共识(认同、价值观、市场需求、才华能力等),便可维持着相互得利的社会关系。到底作出什么样的选择——顾及实际的、理性的利益考虑,抑或是绝对化的信念与价值——不是截然二分的相对,后者在很多方面并非不言自明地占有更高层次的道德意义。

这里并非旨在说明争议双方都“一样黑”的价值相对化,而是视乎对立双方的选择动机,以及他们采取相关行动的意义脉络,并不是单一地受价值理性所驱使。常有站在体制、主流秩序对立面的意见领袖(亦常会有“知识分子”的形象加持),坦言自身之清流高尚,又何尝不是满足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流量或是代表群众——迎合他所处市场的期待?

成为知识分子之困难

萨依德(Edward Said)主张,知识分子是以代表艺术(the art of representing)为业的个人,是不在专业窠臼的“业余者”,是局外人、流亡者、边缘人,努力为弱者发声,破除限制公共交流的刻板印象与化约倾向;处在权力、利益圈子之外,对权势说真话,决不被统治当局或利益集团所收编,致力质疑、批评、对抗正统与教条:国家主义、集体的思考,以及特权意识。

萨氏的知识分子形象,无疑是非常理想化的:社会行动者维持一定程度的独立性,显然是很艰难的。

先不论上述案例中,为市场而主动选择的“投诚”,就是萨依德在提出知识分子行动时,也指出存在着个人世界与公共世界的难题:知识分子一方面根据自身的价值、立场与经验发声,一方面还需要别人接受他的观点,也就在某种程度上存在群众与个人的对立。

知识分子的社会实践,不是为了强化或颂扬自我与利益集团的地位,而是为了正义、自由等理念献身进行批判,善用语言介入一己和公共领域之间,反对既定的权威与规训。

可是在市场导向的社会行动之中,又存有多少这种近乎纯粹一己之代表理念的空间?又有多少主导公共讨论的社会行动者者,会有担当知识分子的自觉?遑论大多时候,处在公共领域的社会行动者本身,并无多少价值、理念可言,而是非常实在开展“名”、“权”、“利”的斗争,借由显现观点与立场,来满足自身的私利需要。

即此,公共领域(包括网络世界)发生争议,首要的便是造势:以自己为中心延伸,经由对于团体内部向心力的巩固,透过简单的立场宣示,扩散影响力,为自己立场辩护、增加权威力量(常用的操弄手段,就是把反对意见打成少数,自己则是“民意在我这一边”的多数);至于公共讨论所应当实践说理的证成,提出的理由非基于讨论的问题本身说理论证,而常常诉诸于人身攻击,或是威之以势——上述种种,皆无助我们参与、共筑完善的公共讨论空间。

当我们纵观本国近年来许多引起热议的话题,重要不重要,抑或有无意义的前提,乃在于到底我们能否运用理性作相应的道德判断,且能够在面对利益分殊、立场相异、观点分歧等,依旧坚持以理服人的精神和态度。

“知识分子”所代表的象征精神,绝非来自于特定专业或是号召力,乃以身表达对于世界的真实感受和看法,不隶属于权威之下,对现况提出引人省思、具有说服力的异议与批判:普世、人道、正义的道德是行动的起点。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得成为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但在公共生活之间,人人都应能学习如知识分子般,依据所见所闻所思,不拘于情绪式或戏谑式的宣泄,理性地显现与表达自身的意见。

如是,公共讨论不是得具什么特定身分或是资格,才会有说话份量的先决条件。对公众有影响力的社会行动者,也需谨守公共证成的精神:理解到诸多观点的可能性,取得基本的共识与原则,平等尊重地展开对话讨论,而不是一昧盲从权威大小、流量高低、资格与否的服从规则。那么,在充满分歧和对立的众声喧哗之间,我们或许能够慢慢改善鸡毛蒜皮、网络八卦、吹水瞎闹、干话玩梗等网络生态,摆脱俗滥的成见,尽可能地共同建立起具备公共关怀的说理文化。


王智霖,中文系和历史系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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