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燎原】

马来西亚联邦政府面对结构性财政赤字已经是老生常谈，过去也曾直接或间接导致推行改革的阿都拉和纳吉两任政府下台。

如今安华政府试图倡导某种进步的、目标式的财政改革，改革成败除了取决于是否沟通和制定得宜，还在于本身基本盘选民的反应。

当然，安华也希望掌握天时，假设经济可以强劲成长，或者油价可以平稳，至少能够减缓通膨冲击。

财政赤字

马来西亚最后一次财政盈余是在90年代安华首次担任财政部长之时，他当时受惠于前任财长达因推行紧缩和私营化政策，再加上经济在90年代初期强力成长，因此从1993年至1997年取得财政盈余。过后因为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联邦政府就连续26年取得财政赤字，并且在冠病疫情期间恶化至2021年的6.4%。

联邦政府1970年至2021年间的财政状况。

安华在2022年11月成功带领希盟和其他政党组成联合政府而任相，并且亲自担任财政部长。他在90年代首次担任财政部长时曾获封年度最佳财长，因此在2022年回锅时受外界给予厚望，希望可以解决政府财政的结构危机。

简单而言，联邦政府面对的就是入不敷出的问题，却一直找不到办法开源或节流。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统计，马来西亚的税收比率在亚洲和太平洋36个经济体当中排在倒数第8名，在2022年只有12.2%，与新加坡相当。

亚太国家2022年的税收比率，马来西亚仅占12.2%。

此外，联邦政府长期也依赖非税收收入，特别是国油，每年支付数百亿令吉的股息，相等于政府收入10%以上。随着砂拉越政治势力崛起，希望收回州内油气资源的主权，这也势必影响国油未来贡献政府收入的能力。

开销方面，除了因为行政体系臃肿的问题，另外一大部分就是用来津贴各种基本物品和提供金援。单是2023年，薪资和退休金开销就占联邦行政开支的40.4%，或1259.4亿令吉；而津贴和社会援助开销则占23.1%，或718.7亿令吉，其中RON95汽油就占200亿令吉。

因此，世界银行、经济学家和国内外金融机构一直主张马来西亚必须大刀阔斧实行财政改革，而他们开出的药方包括增加税收，特别是实行有效率的消费税（GST），整顿行政体系消除冗员，以及削减不具生产力的开销，如汽油津贴。

阿都拉和纳吉遭遇反弹

在2003年上台的阿都拉政府，就试图通过削减汽油津贴来缩小财政赤字，他在任内总共调涨汽油价格5次，其中幅度最高是在2008年全国大选“政治海啸”后，汽油价格在6月暴涨78仙或41%。当时反对的就包括安华，而油价上涨也多次引发在野党示威。阿都拉最终在2009年为政治海啸负责，让位给纳吉。

纳吉在上台后因为面对全球金融危机而导致赤字再次窜升至2009年的7.4%。他除了继续控制津贴之外，也在2015年推动消费税，取代低效的销售税（SST)。

尽管消费税成功增加税收，而纳吉也推出一马援助金来抵消通膨冲击，但仍抵不住民怨。再加上一马公司丑闻的爆发，纳吉最终在2018年大选不敌希盟丢失政权。随后上台的马哈迪政府也将消费税取消，并改回销售税。

太小步？劫富济贫？

虽然经济学家和技术官僚一直将推动财政改革刻画成非黑即白的选项问题，却忽视了其政治性质和动态过程。财政改革不能避开由谁买单，是谁受惠的问题。

一些专家就失望，安华上台后未能推动深入财政改革，包括重推消费税，以及直接废除汽油津贴。在这次财政预算案公布后，一些分析就认为，这次预算案的改革措施就“太小步”，不够大胆。他们希望看到是如阿都拉年代的休克疗法。

安华在上台后主张某种进步、目标式的财政改革，一方面强调谨慎财政管理，同时这也必须顾及到分配正义原则。在税收方面，安华有限度地扩大向富裕群体征税，这包括推动资本利得税和股息税；在开销方面，安华则逐步检讨各项物品的津贴，并在关键物品如RON95汽油，推行目标式津贴，也就是排除富裕家庭，并保留85%家庭的津贴。此外，安华也提高援助金，估计60%成年人口会受惠。

安华宣布政府拟议在明年中推行RON95汽油目标式津贴。

当然，安华也没有颠覆现有的权力结构和经济寡头的利益，相反这是一份符合“Mahakaya”（超级富豪）利益的预算案。安华在预算案演讲中再次确认森林城特别金融区的地位，森林城金融区将提供0%的投资税率给家族办公室，而国家元首是森林城项目的主要股东。

对于安华的财政改革，一些分析就批评这是“劫富济贫”，或是向中产阶级开刀。尤其是所谓的T15群体，其实也涵盖雪隆一带月薪约1万3千令吉的双薪或单薪家庭。对此，经济部长拉菲兹较后澄清，政府将考量多个因素来判定T15群体，包括地区。

公正党基本盘选民

安华推行目标式津贴，其最大的挑战是在于说服过去长期支持公正党的城市中产和有志阶级选民，尤其是这些月薪大约1万3千令吉的家庭。他们在公正党崛起期间开始就业，并逐渐成家和向上爬升，虽然较多数人富裕，却觉得经济没有那么安稳，而且在安华执政后开始对他无力推动改革感到失望。

安华在预算案演讲开始时，引经据典强调或辩解政府如何处理政治与经济、物质成长与自然环境的矛盾关系，除了是出自其“人本经济学”（humane economy）的意识形态，也可以被视为试图说服基本盘选民支持其改革。这包括引用最新诺贝尔经济奖得主阿西莫格鲁、约翰逊和罗宾逊的研究，“这些学者提议的药方很简单，就是改革“。

安华政府明显的盘算，是希望RON95汽油目标式津贴在明年中推行，其通膨效应是有限的，在一年之内就能下滑。再加上如果大马可以持续从中美贸易战中受惠，保持经济强劲成长，再通过各种政策提高薪资，就能减缓民怨。那么，希盟就可能能在2027年全国大选过关。

当然，这也取决安华政府最终敲定的津贴排除范围，以及目标式津贴如何执行。还有，人算不如天算，假设全球地缘政治或经济出现变化，导致大马经济放缓或油价冲高，或通膨效应比预测更高更广泛，还是间中出现补选，都可能导致安华政府改变计划。

王德齐，目前是澳洲昆士兰大学政治与国际研究博士生，曾任《当今大马》中文版记者和新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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