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仲尼:从至圣先师到孔子公
【恋念岛屿】
这一段时间是华人传统节日或庆典密集的时期。
早一些的农历七月,是道教中元节或佛教盂兰盆乃至儒家的秋祀,也是华人民俗祭祖尽孝的日子;刚过去的农历八月中秋节,节日的神话底蕴主要是追求长生不死。
眼下的九月,如果说是重阳,那应该是跟死亡有关的节日:春生夏长秋凋冬藏,实际上,秋天是成熟也是死亡之征兆显现的时节,在古人的信仰中,北斗也是主死的星宿信仰。
但是,在我们这里,九九重阳应该是邈远的古老文化符号,知而不详的多,民俗更盛的是祭九皇。九月的九皇信仰,其历史的形成理不清而各说各话,总之就是民众的持斋香会就是了。
这些都按下不表,且来说一个刚过去而民俗比较不在意的孔诞吧。
孔诞在中华文化里有作为教师节的传统,延续民国传统的台湾迄今依然如是。因孔子是万世师表,或者说在古代的阶级社会,他是民间讲学而有教无类之先导,对知识在较大范围的传播贡献良多。
然而,历史上真实的孔子,除了我们隔着时间的面纱而说不清之外,在漫长的文化源流里,到底有着几个孔子呢?
一般人大概觉得奇怪:孔子不就是孔子,哪有复数的那么多?有的,不同的视角所看到的和遵奉的孔子,其实是有差别的呢。
政治人物、知识分子与神明
在古代中国,就有着古文学家和今文学家之别,这两个学术源流自秦代焚书之后重构学术传统的汉代延续而下,就一直是形成隔阂的两个脉络,他们都传承着春秋以来经孔子整理的古代文化典籍,但所树立的孔子形象并不一致。
对今文学家或宋学传承而下者而言,除了德学的典范,孔子主要是具政治家的身份,他的政治判断与观点,都被宗奉为圭臬,对千古以来的政治运作与发展,具有不言而喻的指导权威。
记得以前大学时参与读书会,一旦发生了某一桩政治社会事件,学长们就说,“来,我们来翻《春秋经》”。所谓《春秋》,那是经孔子编订的鲁国史,类似事件当时如何发生又呈现什么样的发展走向,那当前事件的发酵与发展,也理应离此不远,可以按此审视和评断。
这样的观点表示,孔子透过《春秋》的编订梳理了政治典范,人心和欲望千古不变,历史事件总会换一个面目不断地重现,故而主导政治者务须参考乃至参照《春秋》笔法。在这个脉络下,孔子是古代帝王政治的指导者,但他没有帝王的头衔,所以是素王。这样的孔子,是被政治权威化的形象。
古文学家或汉学传统下的孔子,包括清代朴学家眼里的孔子,就是一个古文化整理与典籍编订的知识人。他好古、尊古而对古文化进行了编订与整理工作,也以自身所喜好的文化知识与实践来传授给学生,培养追随者成为有文化和有道德的人。这样的孔子,主要是突显为一个文化传承者的形象。
近代以来形成的孔圣教,一来是将过去作为中华文化中坚主流的儒家源流人物予以宗教化处理,尤其将孔子与宗教至高崇拜的对象比拟而建构。在此脉络下,孔子即成千古一圣,也就成为孔圣教圣殿的主祀对象了。
这些之外,既然儒家过去一直是中华文化的主干,各源流的儒者都遵奉的孔子,当然也会对整体的中华文化有着深远的影响。儒释道等各思想源流之外,中华文化涵盖面最广泛的,其实是融儒释道于一炉的民俗信仰。
不要以为只有文化精英分子才遵奉孔子。在民俗层次,孔子的形象也深入民众的生活文化中,包括信仰文化。民间信仰的众神殿中,其实也有孔子的,那就是孔子公——跟民俗中的大伯公、地主公、圣王公等等神明一样,孔子也在民俗众神系中,占有一个位子的。
那么,在民俗中,孔子公的职能是什么呢?祂还是一个知识神的形象和功能,教育普及之后,民俗信仰实践的为人父母者,为读书考试的孩子祈求好成绩和考试顺利,就以民俗的方式去向孔子公祈求和上香,顺带摆上糕果等祭品——与祭祀一般神明无异。这是民俗神形象的孔子。
千面仲尼,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那么,活在春秋时代的孔子,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真实形象呢?
实际上,理应没有人能见到真实的孔子,但大家都按照心目中的孔子形象来遵奉孔子,不管是读诵《论语》来缅怀先师的道德言行,还是上香供糕果来祈求愿望的实现,都是对自己心目中的孔子致以敬意。
孔子在不同的形象建构中有着不同的形象,从最典范的政治家到文化传承与传播者、宗教圣人,到最民俗的职能神明形象,都有。不同的群体中的人,都按自身的知识条件来认知与接受孔子,也认为自身认识到的孔子才是真实的孔子。
其实,政治家的孔子也是神圣化的孔子,把实际上没有掌握最高政治权力的孔子,塑造成能对一切政治事务予以指导和建立规范的典范政治家,就是一种神圣化,但这可视为古代知识分子以建立孔子的政治典范形象来抗衡君权的模式,是古代帝制政治中道统与政统的对立与抗衡。
包括文化形象、圣人形象、神明形象等等的孔子,其实关键都不是孔子是什么,而是人们需要什么,于是为孔子建立了符应所需的形象,并予以遵奉。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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