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之力

大概是七八年前,那时我每天上班通勤都会路过茨厂街附近的鬼仔巷。巷内有一家咖啡店,人客不多也不少,都是附近上班族或老街坊。老板认得我,看我坐下就会捧来一杯“羔呸乌一块雪”(黑咖啡,加一块冰)——大清早不想喝冷饮,但从轻快铁站步行到办公室路上汗流浃背,也喝不下热饮,老板于是提出一个妥协方案:羔呸乌一块雪。 

多年后,当年在巷内的何九咖啡店因为老区重整而搬到隔壁街道,换上华丽的装潢,吸引一批在烈日下耐心排队等候的顾客。每次路过,看见那壮观的人头攒动的画面,心里百般滋味不知如何言说——那当年对我来说是价廉物美的平民咖啡店,如今成为打卡热点,究竟我失去的只是一段个人记忆,或是一整个社区的生活面貌? 

吉隆坡茨厂街一带应该是在1990年代开始发展观光业。2010年左右,时任首相纳吉公布大吉隆坡经济转型计划,其中两项工程捷运计划和独立遗产大楼(今默迪卡118)波及这一带老区,引发规模不一的两个抗争运动,但都以失败告终。

捷运站与默迪卡118大楼竣工后,如当年的评论人所预料,这一老区遭来新一波的士绅化(gentrification)过程——资本大规模流入老区,新店铺不断取代传统行业,老居民一个接一个离开,慢慢地改变一整个老社区的面貌。当整个过程完全替换,原本的老区究竟是“老”区,还是“新”区呢? 

何九咖啡店是个很好的讨论例子。原本位于巷内的小咖啡店,室内装潢简陋、陈旧,价格廉宜,食物不过是一般咖啡店常见的蒸烤面包与各类面食等。新的何九则变了个样,成为适合打卡的时髦景点,菜单更新了,食物价格翻倍了,顾客不再是老街坊,而是外地来的游客。新旧何九之间的联系,除了牌匾上的名字,以及可能是同个店主,好像就没有其他了。于是,何九究竟还是不是“何九”,对我个人来说有点难以回答。 

变化本来就是恒定道理。不变,才是例外、偶然,而且不合理。事实上,即便没有大吉隆坡计划带来的士绅化,一个社区本来就会因为世间的无常而不断变化。变化本来就是因应时代挑战的反应。问题在于,在变化中,应该守护哪些值得守护的东西?又由谁来决定什么东西值得守护?最后,该如何守护? 

对许多人来说,这里是华人社区,早期华人南来此地打拼的重要落脚地,迄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因此,这个社区值得被守护的就是“华人性”(chineseness),也就是一切关于华人的属性,包括历史文化宗教信仰等。我们必须守护先贤在此的家业,否则就数典忘祖。这几年常会听到“茨厂街已经变成外劳街”的说法,正反映这部分人的观点。 

也有少部分人认为,从过去到现在茨厂街这一带向来都是底层劳动者的活动空间。曾丽萍在《发展的怪兽:经济成长幻梦下的反思与反抗》(杨洁编,2015)的一篇文章援引“松的空间”(loose space)的概念指出茨厂街不同面向:由于国家机构的忽视或无效率,这一带允许底层人民在制度和法律的框架边缘,维持稳定和和谐,建立自己的秩序、底线和原则。因此,当资本进入此地,“松的空间”势必被改造成“资本的空间”(由金钱和权力支配的空间),很多被视为祸乱根源的底层活动与群体,如流浪汉、兜售贼赃的摊贩、性工作者等,都可能会被整顿与扫荡。 

无论是华人社区变外劳街,或者松的空间变资本的空间,这些观点都表示了不同人对此空间或地方的不同认知。这两个观点可以互补,也可能冲突:认为这是华人社区的会很排斥松的空间(外劳街);认为这是松的空间的可能对茨厂街变成外劳街无感。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同人对茨厂街必须守护的本质的观点;然而,如今这两种观点孰是孰非也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它们都可能淹没在新一波的士绅化浪潮中。 

的确如此,走过今天的茨厂街就会发现这个“华人社区”越来越多元化,不仅有移工和外国游客,还来了许多本地的马来游客。一些新开张的店铺不再单一地做华人或外国游客的生意,也有不少商家对准马来市场,招揽马来顾客。

这几年在苏丹街开设了很多中国清真面馆,正是“多元化”的例子。许多顾客都是马来人,他们大概是逛了附近打卡热点——如改头换面后的鬼仔巷——再来到清真面馆享用美食。就此而言,“华人性”不仅被多元化所淡化,而且可能与“中国性”处于竞争的关系,毕竟这些中国清真食物不是本地华人清真食物,它们的口味、煮法等都跟本地华人饮食有一些差异。 

另一方面,据我的了解,松的空间也开始受到当局的特别关照,很多违建的货仓被拆除,暗黑脏乱的后巷被美化。可以料想,这个现代化的步伐不会停止,直到国内国外的旅客感到满意为止。 

从好处说,资本的流入带来士绅化。士绅化带来多元化与现代化。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多元化是以华人性的减损为代价,而现代化则进一步压缩底层的生存空间。流动的资本如猛龙过江,所经之地必带来变化,而地方则倾向于固定不变,因为总是有人由于对地方的特定记忆,希望保留一些很珍贵的地方特质,不管这本质是指华人性或是底层属性。因此,也可以这么问:我们是否一定得赋予一个地方以不变本质,并誓死捍卫它?这种观点究竟是进步,还是保守? 

赋予一个地方固定的本质,往往会引发排外情绪。凡是在此本质之外的事物,都可能被视为外来者而遭到排斥。因此,如果将茨厂街定性为华人社区,就会排斥外来游客和移工;如果认定茨厂街是底层劳动者的生存空间,就会把大商家的进驻视为一场阶级斗争。

因此,“地方感性”(sense of place)总是具有两个面向。一方面,它能够凝聚社群意识,转化为行动,保存民间历史和集体记忆,犹有进者,地方感性对于身分的构成有极其重要的作用,是民主化的催发剂,这是其进步的一面。另一方面,它又容易越过合理的范围,排斥外来者,这是其保守的一面。要如何拿捏这两个面相,成为一个棘手问题。而这在某个程度上关涉到“该如何守护”的问题。 

我会对茨厂街的变化很感慨,这种感慨不纯粹只是情感上的失落,也是生活上的方便与否的问题。比如,对在附近工作的上班族来说,当茨厂街不断发展、物价不断涨高,午餐就会少了很多选择。 

另一方面,我个人也不完全排斥茨厂街在日后变得面目全非。毕竟,茨厂街在成为茨厂街之前也改变了原来空间的面貌与意义——即便它本来是一块烂泥地,然后才变成人们居住的聚落,但是对当时的人来说难道不也是面目全非?因此,我们所谓的应该守护的使之不变的“本质”,本来就不过是从特定历史时空下才为之合理的观点。当有一天茨厂街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面貌与特征,对那时候的人来说,这就是他们所认可的不可变之本质了。 

也因此,我们在看待变与不变的课题上,需要适时援引大尺度的时间观来逼迫自己去思考。另一方面,也必须适时提醒自己是否无意中陷入了排外情绪的泥淖。当然,这么说并不是要让大家“放得下”然后对周遭事物变得冷感。能够守护固然最好,但有时大势所趋,挡不住发展的巨兽,则即便要守护,也不见得只有一种办法。 

前阵子在位于戏院街的Lostgens',看了一部有趣的纪录片,记录鬼仔巷被拆除之前的各种街头巷闻。纪录片中,鬼仔巷的街坊们现身说法,述及此空间各种有趣的人事物。片尾,我们看见一群人合力修理一道卡住的老旧趟栊门,纪录片就在门拉开后结束。趟栊门是古老的防盗门,在鬼仔巷重建时被拆除了。我们今天已经看不到它的实体,至少在影片中,在记忆里,它还存在。 


吴小保,太平人,目前任职于华社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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