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五月雪》意象归纳
【天南余墨】
五一三事件迄今仍是马来西亚禁忌话题，每当非马来社会、民间团体或在野党倡导平等权益，激进的马来政客便往往重提此事以示威慑。
是以，相关作品微乎其微，近年以来的文学领域，亦仅见贺淑芳的《蜕》及Hanna Alkaf的《The Weight of Our Sky》而已。因此，张吉安以之为题材的电影《五月雪》在马来西亚上映，可谓意义深远。
大抵而言，《五月雪》讲述上世纪50年代，广州粤剧伶人携普长春戏班远渡南洋之事。影片也融入戏班兴衰、家族憾事、拿督公乡野传说，从而构建本土华人草根社会风貌。此外，导演还通过多种意象再现五一三事件，发人深省。正如廖文辉所言，《五月雪》绝非商业电影，而是结合中国和马来西亚历史文化元素的艺术典范。
电影上映，好评如潮，继之而起的舆论更是汹涌澎湃，浩浩然声若奔雷。论者或以细节探之、或以艺术析之、或以民俗察之、或以情感抒之，可谓五光十色炫人耳目。
而本文尝试以历史事实为依据，另以文本解读为方法，按照剧情脉络逐步剖析《五月雪》意象的象征意涵。这种方式主要归纳多种主题意象，并诠释它们之间的互动关系。大抵如此，才能立足事实索隐发微，从而显豁影片的用典旨意，继之揭示另层解读途径。
1969年大选与东姑阿都拉曼
简而言之，《五月雪》剧情以“五一三事件”为主要触发事件，因此其影片开篇即巧妙地喻示了事件缘由。
1947至1957年，吉隆坡高速发展，以致大量马来乡民因就业关系迁入首都，惟因住房不足之故，只能住在甘榜峇鲁（Kampung Baru）等非法木屋区。与此同时，马来半岛其他地区，华人和印度人失业问题加剧，不满联盟政府之情绪日趋高涨。
虽然联盟政府在乡村投资提升马来社群生活水平，同时发展城市工业区，刺激私人投资，并提供政府和工业领域就业机会，以助马来社群融入城市社会。然而进程缓慢，无法造就足够就业机会，导致两大社群的抱怨之声愈发强烈。大抵而言，马来社群认为政府成效不彰，华人社群认为政府偏袒马来社群。
尽管时任首相东姑阿都拉曼在前述课题扮演仲裁人角色，但影响有限。同时，独立后崛起的马来官僚资产阶级也想借助马来中心主义意识形态争取马来社群支持，追求更多经济利益。于是，巫统内部主张实施更严苛的公民权法律，加速推行马来语作为唯一官方语言。因此柯嘉逊认为，这起事件是预谋的计划，旨在推翻东姑阿都拉曼之统治。
虽然柯嘉逊的说法缺乏直接证据，但他引用的档案揭示五一三事件与马来社群的怨愤情绪相关。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巫统内部早已不满东姑阿都拉曼迁就非马来人利益、拖延贯彻马来人特权。此外，这些资料也反映工人、农民、中产阶级以及城市居民之愤慨。
由此可见，联盟政府的政策不仅未能缓解社会矛盾，反而加剧社群分裂，而1969年大选结果更是突显日趋严重的种族两极化现象。
《五月雪》开场画面之中，其意象颇显深意。
首先，女主角阿英与母亲前往吉隆坡途中，巧遇群众游行，生动反映两大社群之愤懑。其次，课室角落悬挂的东姑阿都拉曼图像，也充分象征其政治地位边缘化，而随风飘扬的窗帘与昏蒙之光线，无不隐喻蓄势待发的政治危机。大抵而言，这些意象极精准地揭示1969年大选前的紧张局势。
榴梿、拿督公与身份证
然而，影片如何映射独立前后族群关系？
《五月雪》率先展现的是华人身份认同的进程。
正如许德发所言，独立后的五十年里，马来（西）亚华人的文化和生活方式逐渐本土化。而何国忠指出，独立前的华人不必考虑国家认同问题，但成为马来（西）亚公民后，必须面对本土认同的挑战。因此，华人更关注公共事务，因为这些问题关乎他们的未来。
而影片的榴梿意象，正好突显这转变。
王润华分析新马华文学的榴梿意象时提出，榴梿象征本土文化，吃榴梿的人才会在南洋定居。相对地，殖民政府和过客无法忍受榴梿气味，反映他们的排斥与疏离。回顾《五月雪》榴梿意象不难察觉，普长春戏班成员大咽榴梿，甘之如饴，象征马来（西）亚华人定居南洋与认同本土之形象。而五一三事件以后，榴梿被抛向戏影棚那幕，则隐喻马来社群原地主义者弃华人本土认同如敝履。
此外，《五月雪》反复出现的拿督公神像也颇具意义。
拿督公是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和汶莱特有的华人信仰，而且与马来社会的“科拉迈”（Keramat）泛灵信仰有关。研究表明，尽管拿督公信仰源于“科拉迈”，但其形态已融合华人土地神观念，成为华人膜拜的地方守护神。但也有学者认为，拿督公还象征马来穆斯林的政治支配权，具象化信众应对经济活动和族群宗教紧张带来的焦虑。
《五月雪》阿英家人膜拜拿督公之举措，正好反映华人落户南洋以后，如何深思“我方”与“他者”之关系。
亦如前文所述，华人定居马来（西）亚，需应对本土认同挑战。因此，独立前未解决的身份归属问题，需以更灵活创新之法应对。这不仅涉及身份变迁，还关乎政治与国家认同。因此，华人不得不正视本土化与马来亚化之抉择。
何启良研究表明，独立前后，马华公会采取新策略，积极协助华人申请公民权并登记为选民，这意味华人在政治领域逐步拥有代表权。许德发也表示，从五六十年代以来，马来（西）亚出生的华人新生代本土认同已无疑义，而且权利与义务意识不断增强，尤其是独立后，宪法所确定的政治机会，在在加强华人追求承认、追求主体地位的动力，不仅展现权利意识之觉醒，也体现公民意识之萌发。
比照《五月雪》普长春戏班成员申请身份证那幕，正好就折射华人定居马来（西）亚以后，积极融入国家的历史进程。
综上所述，榴梿、拿督公和身份证意象分别呼应马来（西）亚华人身份认同历程。榴梿象征“留下”，拿督公喻示“认同”，身份证则指涉“公民权”。因此，《五月雪》这组意象，可谓以简练之叙事，呈述华人从“华侨”到“华裔”之演变。然而随着华人社群本土化，其种族利益与马来中心主义的冲突，或许只是时间的问题……
大象与马来纪年
研究表明，自1920年代起，华人和印度移民人口激增，导致马来人感受到深刻的危机，进而组织起来捍卫自身权利，并逐渐形成马来人是土地之子的论述。
许德发指出，马来中心主义者认为，他们在其他族群到来之前已定居马来亚，甚至也已建立完善的统治体系，因此自十五世纪马六甲王朝开始，马来西亚历史上就已确立马来主权国家体系，这一传统需传承后世。
在这背景下，外来者必须适应这历史传统。因此许德发总结道，马来人被视为国家主人，逐步构建牢不可破的马来主权叙事，而其他族群则被视为“客”、外来移民。他们必须融入马来单一文化，否则就请“回归祖居地”。
《五月雪》中，大象意象足以体现这叙事。
托马斯特劳特曼（Thomas Trautmann）指出，自王权时代起，大象因其威严和难以控制的特质，成为了君主权威象征。在东南亚，尤其是缅甸和马来社会，大象常被视为王权代表，贵族骑象，级别稍低者骑马，最低者步行。而东姑阿都拉曼回忆父王骑象前往北大年时，还用大象运送威士忌。
由此可见，《五月雪》中反复出现的马来王者及大象，其象征意义显而易见，亦足以展示族群地位的尊卑之分。
除此之外，影片重新演绎《马来纪年》（Sejarah Melayu），也大幅强化这观点。
《马来纪年》是马来古典文学的经典，广泛流传于东南亚国家。英国东南亚学者温斯泰德（Richard O.Winstedt）称其为马来文学“最著名、最有特点和最优秀的作品”。普遍认为，这部作品由Tun Seri Lanang编撰，基于口传的马来王族世谱和《马来传记》（Hikayat Melayu）而成，详细描绘马来民族发展和王朝更迭历史，是古代马来半岛及东南亚地区的重要参考文献。
《五月雪》主要引述《马来纪年》第十五章的内容，讲述满剌加（马六甲）与中国的关系。书中描述，中国皇帝因佩服满剌加国王，遂将汉丽宝公主嫁给他，继而建立宗主与藩属之关系。随后，皇帝身患疾病却药石无效，御医告知这是满剌加国王以附庸身份上书所致，建议皇帝饮用满剌加国王的洗脸水和洗脚水以求痊愈。皇帝照做后康复，并誓言不再要求满剌加国王降低身份称呼自己。自此，中满两国遂建立平等相待之友谊。
然而以上故事，自非事实。
正如奥斯曼（Mohd Taib Osman）所言，《马来纪年》反映马来传统社会的世界观，因此事件真实性并不重要，关键反在于其传达的意义。安焕然据此认为，从马来王朝和社会的角度来看，这故事揭示马来王朝不甘屈居附庸的心态，以及对中国的反讽。
《五月雪》并非简单复述这段故事，而是以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的手法重新演绎马来社群及马来中心主义者在五一三事件前后的内心挣扎。这方式以引用其他文本，形成文本之间的网络化关系，从而展现意识形态之对立，也再度强化“马来人被视为国家主人，马来主权作为历史传统”的观点。在这语境之下，马来亚的土地是马来人的土地，华人追求承认、追求主体地位，自然被视为挑战，冲突在所难免。
综上所述，《五月雪》通过大象和《马来纪年》这组意象，传述马来主权这重要叙事。简而言之，大象象征君主权威，而《马来纪年》的反讽揭示马来人的困境。
从历史事实来看，正如许德发所言，1950年代的独立运动时期，族群关系紧张，而且涉及国家建构、权力分配、公民权和语言等关键问题。然而，华人争取平等之努力，终究冲击了马来人的忧虑和建国构想，因此马来王者举剑预示着“血的教训”，影片紧张气氛正好反映当时的社会氛围。
1969年5月13日，族群、政治、经济、文化不平等及政变权争等问题终于爆发。官方报告显示，截至6月30日，五一三事件导致华人143人、印度人13人、马来人25人死亡；枪伤人数华人最多，共125人，其次是马来人37人和印度人17人；其他武器伤害，华人最多，共145人，马来人90人，印度人9人。而这正是马来西亚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种族冲突。
墓碑与倾诉
学界普遍认为，五一三事件影响华人社群深远。虽然事件的受难人数未及日据时代惨烈，迁徙流离的人口也不如紧急状态时期之繁多，但其当代影响与心灵冲击更为深刻。这事件不仅标志着华人在政治、经济、文化和教育等领域之挫败，也象征着他们追逐国家权力之终结。
而《五月雪》片尾，也通过破碎榴槤壳和断首拿督公形象，隐喻这创伤。
事件以后，安葬地点设在双溪毛糯麻风病院后山。尽管国家行动理事会的报告曾提及掩埋地点，但未明确具体位置。多年以来，知晓此地者寥寥无几，主要为麻风病院的院民和部分死者家属。
五十年过去，乱葬岗上的墓碑仍象征着五一三事件为禁忌话题，未解密的档案亦让这起事件始终弥漫着秘密的意味。而这些沉默的墓碑，不也意味着历史事实哑口无言麽？有怨不能伸，有苦说不清，何为禁忌？真相若何？莫衷一是。
正如傅向红所言，无论国阵执政时期，抑或2018年希盟政府上台时期，政府始终未解密相关档案，导致历史空白被特定论述填补垄断。甚至黄锦树亦指出，隐瞒的真相可能比已知的论调更为不堪，对国家的发展更为不利。但真相未明，国家就谈不上成熟。
最终，《五月雪》的阿英在寂静的墓地向普长春戏班班主倾诉心事，泣数行下，忼慨伤怀。故事剧情，以此告终。毕竟回忆重大创伤如撕开愈合的伤口，即便选择沉默，创伤的症状和幽灵仍会不断显现，像病枝般持续存在。正如傅向红所言，只有开放幸存者的言说空间，才能使直接或间接经历此事件的马来西亚人得以在历史伤口上重生。阿英之倾诉，应作如是观。
在伤口上重生
黄琦旺曾说，五一三事件本是一则现实的可写性文本（le sciptible，虚构与制作），不具有可读性（le ilisible，不合理不逻辑）。
来龙去脉被消解，始终解读不准。然而重组的文本，却也往往留下弥合之痕迹。所以本文基于历史事实，通过文本解读的方法，收纳多种主题意象，并诠释它们之间的互动关系。
综上所述，可见《五月雪》的主导意念在于展现五一三事件的种族冲突，所以意象围绕这主题铺陈，并且还通过故事之网捕捉难以言传的微妙意涵、弦外之音、双重意义、巧妙构思。因此，故事成为某种有生命的反思，使观众能够瞬间理解消化剧情，甚至与历史事实相结合。
通过几组意象解读，可以清晰地看到五一三事件在《五月雪》无法逆转的临界点。例如，第一组意象揭示的政治危机与紧张局势、第二组意象描摹的华人融入国家之进程、第三组意象刻画的族群地位与尊卑之分，以及第四组意象烘托的禁忌与幸存者之倾诉。
这些意象都让观众感受到，角色眼前所面对的现实无法回头，微不足道的付出无济于事。此外，这些意象也为主剧情提供戏剧效果的背景说明，同时填补五一三事件被消解无踪的来龙去脉，以及预测不准的空白遗痕。
综而言之，尽管五一三事件的记忆零碎繁复、伤痕累累，然而《五月雪》批判性地召唤和处理记忆，既可理解为某种形式的行动主义，也算是对受害者付出的伦理责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就如李有成所言，诚恳地面对群体创伤记忆，同时寻求宽恕与和解之道，才是国家走向未来的关键。大抵如此，始能走向未来，在伤口上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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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勓温，柔佛新山人，南方大学学院中文系毕业。作品收入《大马诗选 2.0:诗三百篇》、《端洛话今昔》及《复始之地：马华文学专题系列乡土篇》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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