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专论坛】青年进击,世代革新

近十余年来,随着砂拉越主权运动(S4S)的兴起、大打开明本土牌的阿德南出任首长、2018年砂国阵成员党退出自组砂拉越政党联盟后,本土主义(regionalism)一跃成为砂拉越政治场域最具影响力的政治思潮。

笔者查阅了近十年来本土主义争辩相关新闻资料,发现行动党一众本土主义反对者长期以来指摘本土主义乃是一种地域歧视,其本质与种族主义相同——前者是按照个人的出生地评断对方,而后者则是按照种族予以评断,二者都是将无关紧要的出身因素凌驾于个人才能之上。

这种论点乍看之下颇有道理,然而事实是否确实如此?本土主义究竟是否是一种不健康的政治意识形态?

在回答这个问题以前,让我们先尝试界定当前的砂拉越本土主义思潮。笔者将之概括为以下三点:(一)在政治论述中区分出“本土政党”和“外来政党”,鼓吹本土权益须由本土政党维护;(二)以砂拉越为本位,向联邦争取自主权和平等地位,要求联邦政府下放更多权力;(三)提出各类异于其他州属的政策与福利(如自办小六评估、为砂人提供免费高等教育等),并通过强调砂拉越与大马其他地区的不同(如强调砂拉越有着西马所不及的政治稳定、种族和谐、宗教和谐),来鼓吹本土身份认同感。

就是区别对待,so what?

以上几点中,与“歧视”一词最沾边的当属第(一)点。本土主义者在政治宣传中,确实经常将非本地发源的政党标签为“外来政党”,甚至大肆攻击“非纯种本地人”政敌的家庭背景。

本土主义确实构成了以地域为界的区别对待,内含对非本土政党的排斥,进而使得他们无法平等地与本土政党站在同一起点展开竞争。然而,这是否就如同行动党等说的一般,是对非本地人和非本土政党的歧视?

政治哲学学者戴维米勒(David Miller)指出,正义要求人们在处理问题时,以一致的准则评判不同的人。然而,除了一致性原则外,正义的另一大重点在于“相关性”,即区别对待须有合理的理由支撑。

例如,“将所有红头发的人处死”虽符合一致性原则,但却没有足以支撑“把人处死”这一行为的“相关”理由。反之,“只允许拥有驾照者开车上路”虽把没有驾照的人排除在外,但驾驶人拥有驾照与否,跟交通安全息息相关,因此国家禁止无驾照者开车上路是合理、适当的。

正义要求人们应当受到平等对待,但如果有适当、相关的理由作为支撑,即便出现区别对待,也仍是符合正义原则,并不构成歧视。

这项原则同样适用于本土主义。这里无意为部分本土主义者对非本土政治人物的人身攻击开脱,但若是从选民的视角切入,一个政党能否有效维护本土利益,与其地域背景、党员分布、资源的投入、资金提供者的政治倾向等,都有着密切的关系——对非本土政党的排斥,正是缘于他们因着上述原因,先天性地较难守护好本土利益。在这种情况下,鼓吹本土主义,区别对待本土和非本土政党,究竟有何不妥?

作为增进平等的途径

至于笔者在开篇所归纳的第(二)(三)点,或许有者会从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的角度出发,质疑本土主义者凭什么认为与自己同属一州的同胞比碰巧生活在其他地方、其他州属的国民更有特权;批评“Sarawak First”(砂拉越优先)之类的论调是无异于保护主义、排外主义的撕裂国民的行为。

在急着给本土主义扣上排外主义的帽子之前,我们不妨先思考一下本土主义思想在砂拉越兴起的特定时空背景。

本土主义一词,在牛津词典中的定义是“居住在一国之内某一特定地区的人,希望在政治和经济决策中,享有更多独立控制权的愿望”。

为什么砂拉越的人们会想要“在政治和经济决策中享有更多独立控制权”呢?正是因为砂拉越在过去长期受到联邦政府的忽视乃至剥削,各项基础设施的建设也远远落后于马来半岛各州。

所谓“平等”,不仅在于结果平等,也在于机会平等。然而,现实却是砂拉越不仅面对着结果平等的欠缺,同时还缘于资源分配不均,导致本地与西马人民在教育机会、就业机会、施展才能的机会等层面上,有着显著的差距。

两地既有的不平等,是多层面,且全方位。在这种背景下,本土主义中的“砂拉越优先”诉求,以及保留更多资源给砂拉越人民、下放更多自主权的呼吁,实际上就是为了促进地区之间的平等。

至此,我们已经可以回应世界主义者的质疑。

世界主义者的主张,涉及财富从发达地区向欠发达地区的再分配,而砂拉越本土主义者如今是站在吃亏的一方,代表较为落后的地区发声,其诉求不但没有与世界主义原则相违背,反而是与世界主义者主张着相同的终极目标。

砂拉越本土主义作为一种反歧视主张,诉求为砂拉越人民提供更深层次的保障,彰显对弱势、受欺压州属在历史上受到的不公正对待的补偿。因此,砂拉越本土主义者为砂拉越人民谋求平等、为砂拉越谋求发展,这样的诉求实属正当、合理且正义。

非本土政党应重新定位

在经历2021年的惨败过后,砂拉越行动党等非本土政党应当认真思考选民愿意为本土主义买单的原因,切勿沉醉于2022年大选的小幅胜利所带来的短暂满足。要知道,砂拉越选民绝非特定政党的铁杆投票机器。他们清楚地晓得国州选举的差别,深知“要做什么事,就选什么人”的道理。

尽管砂拉越选民未必能察觉到行动党在公开论述中对本土主义思潮微妙扭曲,以及为其贴上各种标签的潜在意图,但他们绝不会将本土主义简单地与种族主义或排外主义画上等号。

这种微妙的扭曲或许曾是砂行动党政治策略的一部分,但如今已逐渐失去吸引选民的效果,尤其当今团结政府施政满意度“居低不上”、极端思潮大行其道的背景之下,行动党若是继续紧抓本土主义不放,这种策略恐将成为未来砂拉越选举的票房毒药。

因此,砂行动党必须寻求新的定位和论述,摆脱过去面对本土主义时所陷入的片面反对、为反而反的泥潭,转而探索与本土主义兼容并蓄、共同发展的道路。

为此,行动党不仅需要深入理解砂拉越选民的需求与关切,稳固开明进步阵营的基本盘,更要展现出对砂拉越发展的全面思考和长远规划,以推动砂拉越的繁荣,切实增进东西马同胞的平等与福祉。

行动党不应再将联邦主义和本土主义做简单的二分标签,更不应终日吹捧自身全国性政党的身份,并将这个身份视作攻击本土政敌的炮弹。相反,应通过积极的合作与实实在在的行动,向砂拉越选民展示其对砂拉越发展的承诺与贡献。

笔者认为,这样的态度不仅有助于重塑行动党的形象,更是其重新赢得砂拉越选民认同的唯一途径。

本土主义在实践中的挑战

当然,本土主义也应警惕趋向极端的情况,避免堕入人身攻击、同胞反目等低劣政治操作的深渊。

对本土权益的追求,须建立在增进平等和共同福祉的大前提之下,并始终尊重砂拉越人民和其他州属人民互为大马同胞的事实。在审视砂拉越与联邦之间的关系时,应正视当前两地在政治、经济、文教、技术、人才、医疗、国防等领域相互依存的事实。

唯有充分认识到当前这种相互依存的现状对于砂拉越发展的重要性,并努力探索基于这种依存关系上的多元合作与发展路径,本土主义方能为推动砂拉越发展、增进砂拉越人民福祉发挥出最大的助力作用。

本文虽然指出政党发源是影响其会否有效捍卫本土利益的其中因素,从而论证本土主义的正当性,但这却不意味着本土政党必然优于非本土政党——本土政党未必比非本土政党更能捍卫本土利益、确保人民福祉。

举例而言,2021年砂拉越选举期间,本土政党不计其数,却在此后短短三年间,不是成了跳槽青蛙,就是黯然销声匿迹。

因此,对于本土政党而言,应当在政治实践中切实做到“砂拉越优先”的原则,勿把本土主义当成掩盖自己独断专行作风的万能遮羞布,把本土政党的身份当作劣质施政遭受批评时的万用挡箭牌。

总而言之,尽管本土主义在实践中可能面临排外或歧视的质疑,但这并不足以将之一概而论为歧视性思想。

本土主义在砂拉越的实践,正是对过去不平等对待的反抗和对资源分配不均的纠正,它以争取本土权益和利益为手段,力图缩小地区间的发展差距,从而实现更为广泛的社会公平正义。在增进砂拉越人民权益的道路上,不同身份的政党皆有各自应当学习的功课。

祝福砂拉越繁荣昌盛,祝福马来西亚国泰民安。


刘佳翰,从小骑着鳄鱼穿梭马中港台的犀鸟之乡乡民,现为香港中文大学经济学系大三学生。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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