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左翼政治中的平等论述 ——悼念赛胡先阿里
【一笔之力】
资深马来左翼知识分子赛胡先阿里(Syed Husin Ali)于6月29日辞世,他生前大力提倡的“人民主权”(ketuanan Rakyat),会否随着斯人的离去而消逝在风中?
马来政治在二战后可分成两个群体,一个是以巫统为代表的建制派,一个则是以反巫统势力组成的反建制派。在马来政治文化中,前者是右翼,后者则是左翼。
在战后初期,“左翼”在马来社会中还是个相当含糊的概念,它主要指涉处于巫统对立面的所有反对势力,成分复杂而多元。随着政治局势的发展和演变,马来左翼的多元光谱越来越清晰。
根据一些学者的分析,马来左翼可进一步区分为激进左翼(共产党)、社会主义、伊斯兰左翼、摇摆不定的左翼和坚定的民族主义者。在政治认同上,上述的分法有三个关键概念,即阶级、宗教和民族,个别人或政党可按不同成色,而被归纳到不同的左翼光谱。
赛氏属于上述政治光谱中的社会主义者,根据《赛胡先阿里政治斗争回忆录》(Memoir Perjuangan Politik Syed Husin Ali, 2012),他在大学期间曾特意去拜会阿末布斯达曼(Ahmad Boestamam)、布哈努丁(Burhanuddin Al-Helmy)和伊沙(Ishak Haji Muhammad)这三大马来左翼巨头。在该次会面,三人给予年轻的他一个劝告:作为大学生,他必须为国家的真正独立而斗争,同时也必须为平民百姓伸张正义。
赛氏把三人心传身授的左翼理念深藏心中,返回大学后不久就申请成为人民党(Parti Rakyat Malaysia)的党员。加入政党后,赛氏一方面勤于著书立说,一方面忙于党务,追求左翼理念的实现。
虽然他坚定地信仰左翼理念,却丝毫没有受到激进左翼思潮,如毛泽东与文化大革命的影响,而坚持走温和的议会斗争结合社会抗争路线。概括来说,他的政治思想和实践关注三大区块,分别是“政治自由”、“社会正义”、和“国民团结”,三位一体,环环相扣(见赛氏著《Ethnic Relations in Malaysia: Harmony and Conflict》,页62)。
政治自由就是民主化,主张人民有权参与到政府的决策过程,从而也反对一切形式的威权政治。社会正义则是指平等分配财富与就业机会,帮助社会上的弱势群体。国民团结,顾名思义,指各族和睦共处,团结友爱,共享一个国族身分。
三者之所以是环环相扣,是因为在他看来,政府为了维护上层阶级的利益,而不愿意去落实真正惠利于民的政策;而人民又因为族群、宗教与文化的分歧,如同一盘散沙,无法团结一致去推翻由少数群体把持的威权政府。就此而言,若要实现社会正义,人民必须团结在一个共享的国族身分,然后催促国家的民主化。
赛氏的这一套政治见解与主张,后来也以“人民主权”来概括,并与马来人主权(Ketuanan Melayu)抗衡。
赛氏曾在回忆录中直言,“对我来说,马来人主权就是种族主义。我可以接受马来主权,假如它注重照顾马来底下阶层,同时为马来西亚不同族群底下阶层人民的命运而斗争。唯其如此,它才不与人民主权有矛盾。”(页287-288;笔者自译,下同)
在他来看,所谓马来人特权(hak keistimewaan Melayu),不过是政治精英的障眼法,用来维护上层阶级的少数者利益,即各族的政治精英、企业大老板、外国资本家等,它并没有真正惠利平民老百姓。
赛氏对马来人特权的批评甚至延伸到宪法,例如第153条文规定奖学金、高等教育学额等必须保留一定配额给土著(所谓固打制)。赛氏虽认为必须予以尊重,却同样表明宪法须因时因地制宜而修改,并表示固打制必须用来帮助土著中的弱势群体,同时不可侵害非土著的权益。赛氏也批评一些人,试图把宪法条款列作马来人主权的正当性来源,而严正指出“宪法条款并不应该作为主张马来人是这国家的‘主人’的理由。”(页288)
显然,赛氏的政治主张是与马来人主权——强调马来人地位必须崇高于所谓的外来移民(pendatang)——背道而驰的意识形态,他拥护现代社会普遍接纳的平等尊严政治(the politics of dignity),相信每一个人不因为其出身、性别、宗教等而有不同的地位。
这个平等理念也进一步延伸到经济领域,他提倡机会平等,主张公平的财富再分配。由于马来人作为一个群体,普遍上比其他族群更弱势,故赛氏除了提倡“基于个人的财富再分配”,也主张“基于群体的财富再分配”;后者被规定为只能扶助贫弱的马来人,而非所有马来人。
犹有近者,在回忆录中他更直言,扶弱应根据需求而非肤色去进行,而由于马来人普遍上比起其他族群更贫困,因此是这个扶弱政策的最大受惠群体。这是他与同样关心马来人议题的马哈迪最大的分歧,后者在《马来人的困境》中主张政府应不论贫富帮助马来人。
另一方面,为了实现平等尊严政治,赛氏只对差异政治(the politics fo difference)——即多元文化——作了有限度的承认。就此而言,他如同许多传统马来左派人士,主张透过一种语言来构成一个国族,由一个国族拥有一个国家,即所谓的一种语言,一个国族,一个国家(satu bahasa, satu bangsa, satu negara)。
随着时代的变迁,特别是1990年代全球化之后,赛氏对多元文化固然有了不同的体会与认识,但是,他在这方面的见解和立场,恐怕跟大部分华人还是有一些距离。相对于此,在“平等尊严政治”方面,他反而可以轻易在各族群中找到志同道合者。
阿都拉曼恩篷(Abdul Rahman Embong)在《国族国家:过程与辩论》(Negara-bangsa: Proses dan Perbahasan,2006)中,辨识出大马建国中曾出现的五种政治理念,分别是:(一)推崇英语的土著主义;(二)推崇马来语的土著主义;(三)不分你我,提倡多元,但推崇马来语的多元文化主义;(四)不特别推崇任何语言和文化的公民国族;(五)伊斯兰国。
从今天的局势来看,这五种政治理念的板块也许有所变化——比如伊斯兰主义已经朝向土著主义靠拢,放弃非种族主义路线——但是仍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根据上述的讨论,赛胡先阿里的左翼理念或人民主权,可归属于(三)。而大马华人与各族进步人士的政治理念,大致上都落在(三)和(四)之间,而排斥(五)、(二)和(一)。换言之,赛氏的意识形态与各族群的进步理念有一定亲和性,这么说是有一定道理的。
作为人民公正党的创党元老,赛胡先阿里在回忆录中努力把人民主权列作该党的斗争原则与目标,并为其追溯、建构一个本地左翼政治的道统:从战前马来青年同盟(Kesatuan Melayu Muda)到战后马来亚马来国民党(Parti Kebangsaan Melayu Malaya)和人民党,其抗争精神即为人民而斗争,代代传承,永续不灭,如今这个薪火已传承给与人民党合并的公正党。
然而,若回溯公正党创党初期就尽量拉拢左右政治光谱,包括巫统叛将、伊斯兰主义者、传统左派与自由派,就可知道公正党的成色相当不纯,赛氏这番操作(把它与马来左派的道统挂钩起来),何尝不是缘木求鱼?或者说,他希望人民主权论述可以对该党起到劝诫与规范的作用?
事实上,说这是缘木求鱼可能也不完全正确,毕竟安华在前几届大选期间,也确实高调提倡人民主权,并吸引到了许多改革派人士的支持。
然而,2022年大选过后,再次上台的希盟吸取第一次执政失败的教训,对改革一事不操之过急,本来这实属好事。但是,会否为了稳住政权,改革者反而被权力腐化,背弃信诺?又或者,当初的改革承诺不过是取得政权的甜言蜜语?这很难说。
以目前的趋势来看,这个号称改革的政府,看似是朝向(一)、(二)和(五)的方向前进,而非(三)和(四)。就此而言,赛氏念兹在兹的人民主权,在他离世之后虽不至于没有后继者,但却可能无法完成于其亦师亦友的战友安华之手。
吴小保,太平人,目前任职于华社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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