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今年五月五端午落在阳历6月10日,不管是上班族还是居家的,日子还是要过,毕竟不管是阳历还是阴历的时间标签,生活总得继续如常的,不是?

时间是人们在历经事物流转过程中所设置的坐标,很多年前我也曾表达过,节日是流动的时间中被人们特加标识的亮点。

制式化的日常琐碎中需要节日的欢快节奏来调剂,生活若只是不断重复的沉闷旋律,每天日复一日地循环,生活似乎就没有了兴味。于是乎,每隔上一段时日,便来点儿不太一样的步调,仿佛鲜明耐人回味的副歌那样,在整大段的生活乐曲中画龙点睛,生活的步调也就不再只是一成不变了。

说回端午。

眼下的端午或许就是裹粽子的食文化活动,还有就是赛龙舟、说屈原了。近代以来,我们熟悉的端午民俗实践,大致就是如此。

差别是,就端午吃粽子这回事来说,以前(大约是三四十年前?),多数家庭还是维持自家裹粽子、蒸粽子的节前活动,过节的粽子多是厨房里中老年主妇忙活一番之后端出来的——从市场采买、准备食材、清洗粽叶,到炭炉生火烧水等等繁复程序,小辈们大致都看在眼里,算得上是家庭教育环节的文化体验课了。

前些年每到端午前一日,人们总还是说什么“今宵多蒸粽”,仿佛家家户户还会热热闹闹地忙活蒸粽子过节似的,而其实对大多数人家而言,粽子早就是从市场摊贩手里接过了带回家。端午,早就无声无息地等在那里了。

如今双薪家庭成为社会常态,还讲究过端午这个节俗的,大抵就是从市场上买来现成的粽子,祭祖还是拜神照做如仪。或者也有现代工薪小家庭,家里已不设神龛或祖先牌位了,但吃得上几口应节的粽子,也还算是过节了吧?

这是传统民俗传延到现代社会,在人们当下日常生活里所占据的位子。

过去人们一般认为,这就是传统文化的没落导致民俗节庆呈现疲态,早前人们慎重以待的态度不再,现代生活中的人们不够重视传统民俗的传承,以致节俗的文化实践在现代社会生活中逐渐没落。

但是,如仔细一想,节俗是一种文化,现代生活日常何尝就不是?当前人们在现代的时间节奏下过当下的生活,对于过去祖先承传而来的节日民俗,究竟是一种生活的调剂还是额外的负担了呢?

文章开头说,传统节庆是时间的亮点,这些亮点在早前人们的生活中,是一种琐碎以外的调剂,也具有从日常的劳动节奏中获得休歇的实际作用。

在古早的时间管理观念里,人们以“旬”为时间的小周期,即每一个“旬”有所隔开。但是,得到一个小休歇,那只是读书人当官坐衙班的。对于从事劳力活的社会下层大众而言,并不存在这种规律化的劳动与休歇间隔。

然而,社会生活自然会形成自己的规律,也就是这些成为亮点的民俗节日,让劳动生活的芸芸百姓得以暂时卸下生活的担子,放松身心沉醉在节日气氛中。

这所以,早前的民俗实践中,节日民俗获得重视,背后当然含有信仰意识,但无可否认的是,它们也具有社会生活中的实际需要与作用,它们就是一种生活的调剂,把单调又重复的平淡日子给装点起来,让生活有高潮之余,也让长期处在生活劳动中的人们得到规律性的休歇。

可是,现代生活中的工作间休规律却有了变化。所谓现代化也就是西方化的七日周休制,也从早前的七日一休到现在的周休二日,有者甚至还在减少坐班时间,只讲究工作绩效而不是坐班时数。这样,民俗节日在社会生活中的现实作用不存,剩下的就只是古老民俗的文化成分了。

从前多的是全职的家庭主妇,主妇们在家里忙活,也包括张罗一家子的民俗节日实践;现在的双薪家庭,白日里的厨房没了人,节日实践中的应节食品怎么来的?当然只有从市场供应中取得了。

老一辈的人按过去的经验,认为现代人花钱了事太将就,不若早前人们慎重其事地DIY,亲手把节日一点一滴地从无做到有。但是,现代人忙碌的工薪生活,临到假日搁下日常的忙碌节奏休歇一番,才是身心所需的,考究地投入节日的忙活,过节反而成了一种负担,而且是生活重担之外的文化、人情、亲情等等的负担。待节日一过,再松一口气地回到日常的工作节奏中寻求身心的休息,岂不怪哉?

过去的传统民俗节日,其创生土壤是农业社会;如今社会型态变了,如何在现代社会生活中继承祖祖辈辈的文化遗产,而不会在当代生活中形成负担,是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的。

我可没有说现代人不过传统节日是对的,而是说如何在现代社会的生活节奏中,让承载传统文化与祖先记忆的节日民俗找到隼接点,而不至于逐渐被淡化与抛弃。

与其片面地斥责年轻世代西化(其实是现代化)不爱过传统节日,不如去了解处在现代生活节奏中的人们身心所需,以及探索传统民俗如何在人们的现代生活中无缝接轨,才能促成民俗的文化长青。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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