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城彼城】

以哈战争在去年10月爆发,长期站在支持巴勒斯坦立场的马来西亚政府带头展开反以行动,马来社会积极回应,反以民间组织“马来西亚抵制、撤资、制裁”(BDS Malaysia)更是列出与以色列及美国有关的跨国企业抵制名单。

马来社会过去最爱光顾的麦当劳、必胜客、汉堡王等国际连锁快餐店首当其冲,成为抵制行动的头号目标,连不在名单内的肯德基和星巴克也遭池鱼之殃。

在长达半年的抵制行动下,上述餐饮业者都面临着严重亏损:原本在马来西亚拥有逾600间分店的肯德基,已有108间分店暂停营业;拥有星巴克的成功集团,则在2023年第四季收益下跌38.2%。

被视为抵制头号目标的麦当劳,也在抵制行动之初就捐款100万令吉给巴勒基坦人道主义基金,希望能够改变国内穆斯林对麦当劳的观感。

以上种种,足见穆斯林消费者集体抵制行动所展现的强大力量。

极端宗教主义作祟?

我们不该因为马来社会的抵制行动是由宗教或民族意识形态所驱使,就轻易地将这场运动定调为极端宗教主义作祟,而拒绝更深入地了解这场运动。以巴冲突的历史非常复杂,我建议读者花一点时间去了解,不要轻易落入“穆斯林等于恐怖分子”的偏见里。

事实上,长期支持巴勒斯坦的,不只是穆斯林社会。西方社会也有许多人反对以色列驱逐巴勒斯坦人的行为,也建立起不少支持巴勒斯坦人权的组织。以哈战争以来,美国大学生也展开了一连串的反以运动。

抵制国际连锁快餐店,不是什么非理性行为,也并非什么新鲜事。长期以来,全球范围内左派理念的实践者就将上述跨国企业视为抵制目标。左派从批判全球资本主义的角度出发,认为这些西方跨国餐饮集团涉及垄断、剥削、输出不健康的美国速食文化、打击本土小商家等。

左派影响力在一些国家很强,但在一些国家很弱。马来西亚绝对是后者。马来西亚左派或许长期拒绝到麦当劳或星巴克消费,默默以行动实践他们的理念,却无奈力量太过微弱,微弱到起不了任何作用,以致没人察觉到他们的抵制行动。

马来社会的抵制行动,其原因和左派理念相去甚远,当然不能将其等同而论。不过,此次马来社会抵制行动的“成功”,却提供了我们讨论的契机,让我们重新反思抵制国际连锁快餐店,是否是达成目标的有效方式——不管你的目标是反全球化、反资本垄断、反西方化、反美国、反以色列、支持巴勒斯坦。

资本主义偷偷地在改变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见解,许多人已经指出,马来社会此次的抵制行动,虽然成功宣示立场,却没能改变美国政府和以色列政府的政策,影响最深的反倒是本地最无权无势的底层员工。

全马肯德基员工有85%是马来人,麦当劳、必胜客、星巴克的员工也以马来员工居多,抵制行动使这些服务人员面对失业危机。即便是保住了工作,也会陷入工时减少、薪资削减的困境,所得根本难以应付高涨的生活支出。

国际连锁快餐店是以全球加盟模式在各国展店,拥有特许经营权的企业背景各异:马来西亚肯德基和必胜客的营运公司是QSR品牌(QSR Brands),大股东是柔州官联公司“柔佛机构”(Johor Corporation);马来西亚麦当劳则于2017年被沙地阿拉伯Reza集团子公司Lionhorn Pte Ltd收购,是一家完全由穆斯林拥有的企业。

我们一直误以为,这些国际连锁快餐品牌代表的是西方资本主义或西方资本势力,以为抵制它们就等于抵制西方霸权。然而,全球加盟模式早已悄悄改变了这些品牌的内核。在马来西亚,将这些国际连锁快餐品牌视为穆斯林资本主义的象征并不为过:肯德基的鸡肉非得清真不可,麦当劳甚至有缴纳天课。

全球化使资本主义更为多样,在怀疑伊斯兰文化会受西方资本主义影响的同时,恐怕你也得想想,通过加盟国际品牌掌握资本的穆斯林,会不会反向改变世界——左派所假设的资本主义单方面影响在地社会已经不合时宜。

全球化已经把所有人卷在一起,形成了资本命运共同体,从跨国企业、加盟商,到在这些公司上班的小员工。甚至你自己也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这个共同体的一分子,比如你投资的基金,或你存在公积金局里的钱,被拿去投资上述公司的股票。

抵制国际品牌和跨国企业的行动越来越难以瞄准红心,也越来越难以一以贯之地维护心中的正义。全球资本充斥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无法彻底切断所谓不义资本与我们的关系,所以只能选择性地秉持正义。这即是反全球化、反西方文化、反美国霸权的行动者目前所面对的困境。

举例来说,BDS Malaysia呼吁民众抵制上述跨国连锁快餐店,却在面对谷歌时,只呼吁民众在找到替代方式的情况下予以抵制——没错,我们确实没有什么选择。

放话取代肯德基的本土炸鸡店DFC,是在这波抵制行动下誔生的,原是值得期待的事情,毕竟不管是西方资本还是穆斯林资本,垄断市场都不利消费者,消费者需要更多的选择。

可惜的是,DFC社媒编辑日前在社媒平台发表种族主义言论诬告“Type C”(华人)正破坏其生意,使得这个新生品牌形象受损。DFC的问题,其实也反映出国内反以运动的盲点,运动被宗教和种族色彩掩盖,核心的人权诉求反被忽略。

我认为,马来西亚的这波抵制行动,非但无法传达真正应该传达的讯息,也起不了社会说服的作用,反倒是模糊了运动的焦点。运动的核心,应该是反对以色列和美国军事霸权,诉求国际社会关注巴勒斯坦人权、居住权和文化权,并通过国际社会的压力,施压以美停止入侵巴勒斯坦。

不管是政府还是民间组织,都应该明确地将此运动定义为人权运动,努力寻求全体国人不分种族支持巴勒斯坦人权,用软性和感性的方式诉说巴勒斯坦的故事,加强与不了解此事的人民沟通,让更多人了解真相,这才是运动应该要走的方向。


曾丽萍,曾担任媒体科系讲师,现就读台大政研所博士班,正努力拨开迷雾寻找论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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