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清明节刚过,不少人都回乡扫墓或祭祖了,那就约略谈一谈清明时节的墓祭。

祭祖是华人重要的传统文化,到祖先坟头墓祭也是。这里得话分两头:其一,华人的墓祭文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其二,墓祭文化兴起后,人们是在什么时候墓祭?

先说清楚,所谓的墓祭,就是到先人坟前祭拜。

封建时期的祭祖

那么,华人到先人坟前做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五千年悠久的文化传统?应该不是这样。至少我们知道,孔子就不曾这样做,他连自己父亲葬在哪里都无法知晓,又怎么墓祭呢?

就西周时期的贵族而言,他们理应没有墓祭这回事。为什么?

我们知道西周封建,就是周天子赐予同姓贵族和异姓功臣封地来建国,受划地赐封的诸侯也就举族迁到封地建国。所谓的“国”,就是筑有城墙围起来的城。这样,住在城内的是国人,也就是同姓族人,封地上的住民连同土地在内,都是天子封赐的资产,而住在城墙外的,便是“野人”。

古人讲究生死分际,国人活着的时候住在“国”中也就是城内,一旦死亡就迁出城外下葬。这样,对贵族而言,城墙即是同姓族人与异姓野人的分际,也是生与死的分际,有隔。城,是心理上也是实际上的一条分隔线。他们将死后亲人的遗体送出城外下葬,但没有施行墓祭的风俗,他们对去世先人的祭祀,还是在城内的庙里。记住,那个时候的庙,不是什么佛庙或神庙,庙就是供奉祖先之木主牌位的地方。

慎终追远是源远流长的,但墓祭这个行为未必是自古已然。在聚族而居的贵族而言,他们祭祖是祭祀象征祖先的木主,而不是安葬先人的墓葬处。

为什么不作墓祭?估计是既有观念上城墙内外生死场域的生死分际,也有实际上的安全考量:出城存有人身安全问题,举族出城墓祭那不是得大费周章?不如在城内进行庙祭来得省事。

然而,我们也不能断言,那个时候人人都采庙祭,毕竟古代阶级社会,贵族之间阶级分明,同姓国人和异姓野人之间也存有鸿沟,也不是每一个家族都有阶级地位和财力基础来设宗庙祭祖先的。

对于那些没有宗庙的庶民百姓和野人来说,也许会作墓祭也说不定。但是,文献上看到的,大都是说着上层贵族的事,下层贵族和庶人的都不多说了,更何况是没有社会地位的野人。考古学者对古代墓葬的挖掘研究发现,古人也许存在墓祭行为,但是否为普遍现象,就很难说了。

那么,从什么时候有自上而下的墓祭行为?按文献来看,理应是东汉明帝开始的,进而一体成风,形成普遍的社会实践。

所谓“墓祭”,就是到祖先坟前烧香祭祀?这就想太多了,烧香作为祭神祭祖必不可少的环节,还得佛教传入引进南亚香文化并普及后才有,此前中国古人的祭祀,并没有烧香这回事。不过,香文化是另一个课题,就暂且打住不谈了。

寒食到墓祭到清明

好了,墓祭自东汉时代开始自上而下慢慢地整个社会一体成风,到了晚唐已经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成为季节性的墓祭实践行为。那么,墓祭就是清明时节的活动吗?那又未必。暮春时节作墓祭,一开始并非清明的事,墓祭恐怕跟寒食节的关系更密切一些。

寒食跟改火有关,是古代天人合一思想的行为实践,其随带的实际效应是,厨房熄火暂歇日常煮炊,忙活几天准备食物过寒食的主妇,也就得以暂时休歇。暮春时节野地草长了,到祖先坟头洒扫清理一番,再奉上家里准备好的应景寒食食品。生人过节,也不忘去世的祖先,而祭拜是生死之间的沟通模式,也就成为寒食的延申活动之一了。

至于清明,那是节气,我们常年是夏的热带,无法体会从冬天过渡到春天,从冰封大地白茫茫到绿意盎然的生机勃勃,很自然的生心理反应,即是到户外跑动舒活筋骨。因此,清明这个节气是形容天时的既清且明,其对应的活动,是让人心情畅快的踏青、放风筝、荡秋千等等的,跟祭祀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寒食与清明,一个是文化节日,一个是自然节气,墓祭这样的文化活动,理应是属于前者的。

问题是,寒食(与三月三上巳节)到了唐代,就只剩下古文化的遗留意义,在现实生活中显得疏远,也就逐渐没落了。但是,其随带的墓祭活动,还是符合现实主流社会的孝道文化价值观的,故而得到当道者的提倡。

墓祭的肃穆与欢快的清明形成冲突,这是清明作为节日与墓祭这样的文化活动之间的纠葛与张力关系。无论如何,寒食、上巳节消失之后,能承担墓祭以尽表孝道的节日,就只能是清明了。

清明从二十四节气变成民俗节日之一,其核心活动是慎终追远的扫墓与追思,历代统治者和有识者都大加倡导。至于人们原本在清明所做的应景活动,都是暮春时节天时环境下的自然民俗,无须任何的提倡,天气如此,人们自然都会去做的了。


杜忠全,槟城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任职于私立大学中文系,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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