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余墨】

柔佛新山(Johor Bahru)是马来西亚第二大城市,自1855年开埠以来,已有一百六十久年历史。新山于1866年立为柔佛新首府,嗣后经历天猛公王朝、英国殖民、二战日据、二战后、马来亚独立、马来西亚成立的阶段,可谓见证柔佛历史之沧桑、建设与蜕变。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前,作为“首府地位”以及“以地方史为视域”的新山地方史研究,尚未得获华社与学术界应有之重视。惟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在新山华社组织、大专学术单位、文化媒体普遍关注之下,始以多方位、多层面投入姿态,将新山地方史研究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例如,南方学院华人族群与文化研究中心教授郑良树主持的《潮人拓殖柔佛原始资料汇编》、《柔佛州潮人拓殖与发展史稿》等,都是其时重要的史料搜集成果与学术论著;承其余绪,则有白伟权《柔佛新山华人社会的变迁与整合:1855-1942》、安焕然《文化新山:华人社会文化研究》与《新史料·新视角:青年学者论新山》,以及2018年创刊的《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年刊》等,深获华社与学界同行好评。

作者及书籍简介

这股新山地方史研究洪流之中,以报人著称的舒庆祥可谓翘楚。他祖籍潮安,1943年生于振林山;1971年就职《星洲日报》新山办事处广告部迄今,曾出版《走过历史》等论著;2024年,舒氏以八旬高龄集结短文出版新作《新旧对照:新山故事》。

此书分为十五章,内容含括新山历史掌故、柔佛王室、华团组织、政治风云等范畴。相较其他新山地方史研究不同的是,其中附录的照片相互比照,足可描摹被遗忘的时光。简而言之,本书体裁近乎“史话”,因而篇幅短小笔触轻松。正如论者所言,这类文体浅显易懂、深入浅出,便于知识普及。

如从马来西亚与新加坡地方史发展脉络来看,上世纪30年代南洋研究萌芽之初就已有“史话”之例证,举如姚楠、许云樵、张礼千等前辈名家均为当时魁首。因此,称舒氏继其余流亦不为过。尽管如此,这类集结短文的出版方式,未免沦于毫无连贯之病。即使按照特定主题归纳要点,亦有削足就履之嫌。然顾及“史话”之初衷,到底还是瑕不掩瑜了。

新新新关系

这十五篇章里头,私以为《第十三章:新柔长堤》最具公共意义,其中涉及1923年长堤落成、1941年日军炸毁、1965年马新分家、1986年示威抗议、2020年疫情关闭等事件,可谓新山与新加坡两岸关系之缩影;而短文又要以列于《第五章:新山华社人物》的《“人球议员”云时进律师》为标杆。

所谓“人球”,意指无国籍人士,他们是落脚新山,却又持获新加坡非公民居留证的华人。新加坡独立以前,彼等成家立业,往来穿梭,岂料一夕之间居然面临身份问题。何以如此?原来他们虽可定居于新加坡,却安顿于新山;栖身于新山同时,却又没有合法居留权。所以分家以后,竟为两地政府推卸,故谓“人球”。

这事件象征着马来西亚以新山为表征,与新加坡的关系,颇有错综复杂的历史渊源。两岸地缘、血缘、业缘关系紧密,同时亦都是以华人为主体的社会,以致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马新双方的执政者或民众,都需要时间调适分家之现实。如此时空之更易,新闻之纷沓,情感之复杂,关系之纠结,远非教科书可以概括。

五十五年以后,两岸关系做何变更?大抵相去未远,而其中又要以疫情时代特别显著。

舒氏在《96年的新柔长堤故事》如是写道,“2020年3月18日,将永记在人民的心中。这一天从凌晨开始,直到本文执笔这一刻为止,新柔长堤变了样,从被誉为全球最繁忙的交通通道之一,顷刻间变成一个人迹稀少的地方”。

2020年初,冠病疫情爆发前夕,原来每日往返两岸的越堤族多达30万人。然而,疫情严峻之后,马来西亚政府遂于3月18日至31日实施行动管制令(MCO)限制公民出国。随着彼岸疫情恶化,当局于又于4月7日实施阻断措施,致使彼等陷入进退两难之窘境。时过境迁,2022年4月1日恢复通关,但这长达700天的分隔期间,两岸民众只能隔海相望,不想曾经朝出晚归之途径,竟已称为最遥远的距离。

当然,舒氏著作除涉及两岸关系以外,亦涵盖其他新山课题。只是細究之下,实不难察觉其呼之欲出的新加坡因素:政治方面,有如柔佛港主制度之变迁;经济方面,涵盖越堤族往返之心声;文化方面,则有杜南发《传灯》之移情;教育方面,又有新加坡华文藏书之流转。

若将这些例证与其他马来西亚地方地方史著作相比,如槟城、雪隆,甚至是居銮、麻坡、峇株巴辖等地,《新旧对照·新山故事》涉及两岸关系的篇幅之多,显而易见。究其原因,到底还是和新加坡相关。

以下不妨借助另本著作,阐述其缘由。

新山的双边缘格局

早在2001年,陈嘉荣、张英杰、施宝美、曾雄威、陈春燕组织的土司工作室就曾出版《新新关系:看新山人如何新加坡》分析两岸课题,亦提出相当中肯的说法。

他们将处于马(吉隆坡)新(新加坡)微妙状态之间的新山称为“双边缘城市”。所谓“双边缘城市”,即是指新山相对于吉隆坡与新加坡而言,都处于双边缘之窘境。

何以言之?因为马来西亚的主流思维向来以吉隆坡为核心,而新山作为南方门户,其思潮、地理、文化往往处于边缘位置,因此向来和中央有意无意背向的新山,其实与新加坡有着更深层的依存关系。

然而,面对新加坡这个中心,新山同样处于边缘位置。从何说起?尽管熟知新加坡,但新山作为马来西亚之州属,却也只能是个局外人。概括而言,所谓“双边缘城市”之说法,正好道出新山发展的生存现实:倘若撇除新加坡因素,新山特征何从描绘?

自从“双边缘城市”说法盛行以后,颇为新山华社所共鸣。如今,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甚至以展板阐述其大意。然而时光流逝,世事变迁,“双边缘城市”面临当前发展之现实,是否还经得起检验与挑战?

至少从后来者角度来看,这套说法仍能诠释新山大部分情况。例如“新加坡旁”的碧桂园森林城市建设、毗邻新加坡的马来西亚依斯干达计划,以及连接两岸的柔新捷运系统计划,都能烘托新加坡之身影。若顾及马币兑换新元持续疲软等情势,可以想见如此特征只会更加显著。

然而,也不容忽视的是,不论是《新新关系:看新山人如何新加坡》,抑或《新旧对照·新山故事》,其实都比较侧重在马新山人之情愫,而忽略在新新山人之感受。即使偶尔提及,也很难说明他们更纠结、更复杂的双边缘感受。想来只有平衡两者之比重,才能更好的勾勒新山的双边缘特色。而这也恰恰是补充“双边缘城市”说法之契机。

马华文学的新新景观

然而,剔除新闻报导及社媒讨论,是否还有其他在新新山人之刻画?私以为,文学著作亦值得参照。

在这方面,曾繁靖的《寻找文学中的新山地景》及《以文学地理挖掘新山文化特质》两篇文章,充分阐释相关论述。他指出,新柔长堤是新山标志景观,但在不同时期的文人笔下,“长堤”所蕴含的精神内涵不尽相同:以往人们多以审美之眼观赏长堤景色;马新分家以后,长堤却成为两岸关系之缩影;如今,长堤日复一日的堵塞与喧嚣景象,又折射出越堤族的辛酸血泪,以及逐渐朝向新加坡倾斜的人文生态。今且不论书籍分类等因素,即是《新新关系:看新山人如何新加坡》与《新旧对照·新山故事》两本著作的长堤记叙,亦有类似脉络可循。

另就文学出版而言,杨邦尼的《浮沉简史》、冼文光的《柔佛海峡》以及方肯的《海峡边城》等作品,也都纷纷以小说形式再现新山地景,特别是牛油小生(陈宇昕)于2023年出版的《那些进化了的,以及······》。这本书不仅细致地勾勒疫情时代的新新关系处境,还描绘在新新山人无家可归之辛酸,例如《大迁徙》和《獭祭》两篇文章,就在在展现这种情感。而此等情思此类叙述,亦是前述地方史著作所无。

大抵言之,这些创作例证均可观测文学补充“双边缘城市”说法之态势。它们不仅展示新山“双边缘城市”之特质,亦能描绘疫情时代新新关系之面貌,从而弥补地方史记述之不足。只是后续之研究,如何从跨域角度诠释文学作品,或是以哪些批判观点思索文学作品的社会意义,就已是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等研究领域的课题了。

总结

综上所述,本文首先讨论舒庆祥《新旧对照·新山故事》,接着引述土司工作室《新新关系:看新山人如何新加坡》,最后述及文学作品对前述两者的启示。

如此诠释,旨在比照文本,互读作品,从而扩充“双边缘城市”之说法。叙述发现,始于2001年的“双边缘城市”论述,不仅能够解释新山大部分情况,甚至还能回应2023年涉关新山的新著作。

然而繁华落尽物是人非,这说法纵然经得起时代检验,却也还有不少可兹补充的空间。以此言之,舒庆祥的《新旧对照·新山故事》恰好就能反映疫情时代的新山面貌,而牛油小生的《那些进化了的,以及······》则代表马华文学作品对当时当世在新新山人的内心情感补充。通过这样的比较观察,读者即可窥见更完整、更契合当代的新新关系面貌。

曾有论者指出,新山这种双边缘城市的格局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宿命:当地居民既倾听新加坡的广播,又俯读马来西亚的报纸,试图在两者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点。然而,拔剑四顾回首苍茫,竟迷失本来的城市面貌,仿佛撇除新加坡因素就无法描绘新山的特征。

但换个角度而言,如此例证何尝不是以跨国越界的方式,冲破既有的界限,从而发挥双/边缘之效应?正如安焕然所言,新山作为游散族群的移民城市,向来就具备强大的包容吸纳能力。

因此,结合今日在新新山人,以及更为宏阔的越堤族群体来看,新山这座城市,是否已从千禧年初“既背向新加坡也背向吉隆坡”的格局,蜕变为“既关注新加坡也关注马来西亚”的格局了呢?君不见2018年全国大选,越堤族不惜赶路万里,只为返乡投票?类似例子不胜枚举,又何曾不是“两两关注”的重要证据?而这类位处边缘,却又跨国越界互为交融的城市面貌,不也是某种城市特征麽?


覃勓温,柔佛新山人,南方大学学院中文系毕业。作品收入《大马诗选 2.0:诗三百篇》、《端洛话今昔》及《复始之地:马华文学专题系列乡土篇》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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