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人与I人的相遇——评《华人的平等激情政治》
【一笔之力】
这几年,马来学者开始关注西方学界相当盛行的身分政治。
这大多跟巫统崩解后造成的政治格局变化有关。巫统垮台后,马来知识分子感叹,马来政治四分五裂,其他少数族群伺机挑战马来人主权地位,身分政治于是成了其中的热门话题。
值得一提的是,好些参与身分政治讨论的学者或知识分子,都特别关注法兰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观点。
跟大部分学者不一样,福山并不认为人的行动纯粹被对资源、利益、事物的欲望所驱动。他也不认为人的行为是绝对理性的,甚至经常会作出违背自身利益的行为。
比如,为了名誉而决斗,就是既不理智且可能违背自身利益的行为,却普遍存在于人类的历史中。事实上,为名誉而决斗,恰恰是人性中的一部分,而它所彰显的是人对尊严的渴望。
福山在回顾古希腊哲学后指出,人类灵魂有三大元素,除了欲望和理性,还有过去常被政治学忽略的激情(thymos),而这正是对尊严的渴望。激情又表现为“特大激情”(megalothymia)和“平等激情”(isothymia)两种形式:前者追求获承认优越于他人,后者则追求获承认与他人一样平等。
福山的理论框架,恰好被本地学者用来分析当前的身分政治,例如Afi Roshezry和Mohd Azmir的《平等激情与特大激情的挑战:马来西亚国族建构与对土著权益的侵犯》(Cabaran ‘Isothymia’-‘megalothymia’dalam Pembinaan Negara Bangsa dan Pencabulan ke atas Elemen-elemen Anak Watan),就是把马来政治视为对特大激情的追求,而非马来人则是在追求平等激情。
两位学者的观点影响了好些青年学者,而菲达斯宰拿(Firdaus Zainal)就是其一。菲达斯去年出版了《马来人的特大激情政治》(Megalothymia Politik Melayu)和《华人的平等激情政治》(Isothymia Politik Cina),正是沿用了前述学者的论述框架。
我未有机会拜读《马来人的特大激情政治》,这篇文章的讨论仅限于《华人的平等激情政治》。
马来知识界在想些什么?
《华人的平等政治激情》虽然引用了一些学术概念,并遵守特定的学术写作规范(如罗列参考资料),却没有经过同侪审查,写作风格也比较宽松,算不上是学术书籍,是本严肃的通俗读物,也因此更能引起一般读者的兴趣与共鸣。
此书在马来读书圈颇受好评,甚至名列出版社Ilham Books 2023年的十大畅销书。虽然书籍是以马来文书写,但既然引起马来社会的关注,且与当下马来人的焦虑和绿潮相关,我们有必要去了解,到底马来知识界在想些什么?
《华人的平等激情政治》一书中,“马来人的特大激情政治”所指的就是马来主权(ketuanan Melayu),即马来人应享有高于其他族群的地位。马来主权的合法基础与理据有两点:马来人是本地的原居民,其他族群是移民后代;马来主权受到《联邦宪法》第153条文保障。
此书的讨论焦点“华人的平等激情政治”,则被理解为“马来人特大激情”的反命题,代表着少数群体即华人,寻求获承认与多数群体,即马来人拥有平等的地位。
为了阐述这点,作者在书中讨论了几个重要面向,包括华巫关系、作为二等公民的华人、华人的政治与经济实力等等,主要旨在突出的一个观点,即是华人不仅在经济上掌控优势,政治实力也不容小觑。
缺乏对话的理论套用
总体来说,此书虽然引用了福山等人的学术概念“身分政治”,但在理论的梳理工作方面,做得并不到位。
其论述框架是极为简朴华巫两族对立,书写重点在历史的梳理,并给读者带出如此讯息:华人政治追求的是跟其他族群(包括马来人)享有平等的地位,而这正好跟马来人政治追求相互矛盾,后者所欲捍卫的是马来人优越于其他族群的情景。
如前所述,此书在理论梳理方面不够用心(见该书前两章),导致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受到一些不必要的干扰。所谓的干扰,即作者本身究竟如何看待这两种不同政治诉求的正当性?
之所以会有此困惑,是因为福山在讨论身分政治时,并非不带立场从客观角度去叙述。反之,身分政治对他来说是历史总趋势,那就是从特大激情政治(贵族政治)走向平等激情政治(民主政治)。福山不仅是在描述这个转变过程,同时也认为这变化具有普遍的道德合理性。
福山认为,人性中内存对尊严的两种渴望或激情,即特大激情和平等激情,而这两种心理需求是不能被忽略和否定的;人类历史中,只有自由民主制(liberal democracy)才能满足人类寻求“承认”的需要。

如何满足?自由市场允许人们合法合理地累积财富,让自己卓越于他人,满足特大激情的心理需求,且财富积累设有限度,政府在资源重分配上扮演一定角色,杜绝严重的财富悬殊。另一方面,基于人人生而平等的原则,每个人都享有参与政治的权利,因此民主制度可满足平等激情心理需求。
换言之,人性对平等激情和特大激情的心理渴望,在现代政治中已经被限定在合法合理的活动范围:平等激情属于民主政治,特大激情则限制在资本主义经济。个人不被允许在民主政治中追求卓越于他人的权利与地位,否则就是违背人人生而平等的普世原则。
从这个理路来看,作者把马来人政治视为特大激情,把华人政治定为平等激情,不免让读者产生疑问:作者如此归类,是否意味着对马来主权持批判立场?然而,纵观全书,似乎又非如此。
这问题也并非存在于菲达斯一人而已,前述两位马来学者的论文也都如此,几乎不见他们在引用他人理论的过程中,做了怎样的必要梳理和讨论。理论的借用不过是取其形而无视其实。
提出这点,并不表示我认可福山对自由民主制的观点,而是可惜菲达斯对理论的借用,其效果不过是让“马来主权”这个老招牌多了个时髦术语的包装,未能展开深层次的对话。
没有对话,我们对“马来主权vs平等政治”就少了个不同视角,一切又回归到老样子,用同一套话语一遍又一遍复述陈腔滥调,贩卖焦虑。既然沿用来自西方自由民主理论的概念,将马来主权包装成特大激情政治,就应当与这些理论对话,而非停留在字面或形式意义上的借用——不管是同意或反对,都必须要有所交代。
据此,马来主权在普世价值面前的合法性问题,就必须给予重新思考。例如,以历史为依据,是否可赋予马来人优越于其他公民的地位与权利?这是否违背自由民主的个人主义原则?反过来说,当代西方自由民主理论是否忽略了在地的特殊历史?这些讨论皆在书中阙如。
此书所触及的,是当下重要的身分政治课题,却主要以整理历史事件的方式铺排论述。作者固然有权利选择怎么书写,而书中内容也确实增广了一些读者的见闻,但若要说对此课题有什么开展性的思考,则贡献相当不足。
马来人政治的模糊性
另外,作者将族群二分为平等激情与特大激情,不仅无法做到前文提到的深层次对话、开拓性思考,且还会固化本来的族群分化,也无法把握现实。

例如,在讨论1947年反殖民阵营的总罢业行动时,作者把它视为是华人平等政治运动的一部分,指这是陈祯禄和华团发起的运动(页197-198)。事实上,总罢业行动是跨族群的政治联盟,即人民力量中心和全马人民联合行动理事会(Putera-AMCJA)所发动。
某个程度上,把总罢业行动视为是华人平等政治运动的历史并没有错,但是只字不提马来人也参与总罢业行动——马来人也参与平等激情政治——难免让人心生怀疑,作者会不会是为了不破坏其平等激情和特大激情的族群二分架构,而削足适履?
事实上,作者也曾提到,马来人分为两派:保守派马来人捍卫“马来主权”,而自由派马来人则更为开明,对涉及马来人与伊斯兰的敏感课题敬而远之,更注重的是促进国民团结与和睦关系(页89)。然而,在谈论平等激情和特大激情的对立和冲突时,作者却完全不提自由派马来人的主张,更别说是其他更非主流的马来人政治诉求。
于是,我们在书中看到的,是截然分明的华人和马来人阵营,他们彼此互相碰撞,陷入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零和游戏。然而,现实却并不全然如此,尽管特大激情政治在马来社会中是主流,但长久以来却存在另一股非主流的平等激情政治,而后者不见得就不关心马来人的未来命运。
书中僵硬的族群政治观,在另一个例子更为显著。
作者指出,华人政治不仅有平等激情的面向,同时也有特大激情的面向,一些华人大老板透过政治参与,巩固华人在经济领域卓越于其他族群的地位(见第六章)。这个观点虽则让其华人平等激情政治之说法更为灵活与精细,却也不经意彰显了此论述框架的重大缺点。
首先,为何华人大老板的经济利益,可等同于整体华人的利益?此书所采用的是简单的“族群”框架,而忽略了更为复杂的“族群”和“阶级”分析法。其次,如果华人是透过政治参与来追求卓越于其他族群的经济地位,为何这仍然被视为是平等激情政治,而不是特大激情政治?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所谓的“马来人特大激情政治”。我不确定作者如何看待马哈迪的《马来人的困境》,但如果按照上述的讨论——姑且把这本书跟马哈迪本人的言行切割开来——就其书中论述来说,《马来人的困境》更适合被归类为平等激情政治更甚于特大激情政治。

原因在于,《马来人的困境》的论述策略,是把马来人界定为在族群竞争中的弱者,政府对他们的帮助,乃是暂时性的建设性保护措施。马哈迪指出,“……我们不得不重谈给予马来人优待的基本原因,给予马来人优待,并不是要把他们置于优越地位,而是要把他提升到跟非马来人同等的水平”。这不正是对平等的追求吗?这种平等论述不仅存在于《马来人的困境》,在其它马来文著作中都可找到。
这实际上得回到马来人政治的复杂性。究竟所谓的土著主义政策,是个扶弱政策(平等激情),还是马来主权政策(特大激情)?在我看,这种模糊性才是马来人政治的真实面貌,而这也是此书作者所无法把握到的核心问题。
后记
也许会有人问,用中文为马来文书籍书写书评的意义何在?毕竟作者无法阅读中文,这样的书评无法发挥对话的功能。
就个人来说,我向来认为,本地需要更多严肃的书评,而且不应局限于中文书籍,也应含括马来文、英文等其它语言的书籍。事实上,这类书评的主要对话对象,并非作者本人,而是跟书写者心中的目标读者。在这里,指的就是本地华人的中文读书圈。
本地中文圈需要知道其它语文圈子在关心什么课题,这些课题有时候与中文圈读者命运相关。例如,菲达斯宰拿的《华人的平等激情政治》所谈的课题,正可跟许德发的《在承认与平等之间》并读,两本书都涉及对“平等”的讨论。
透过这样的对话,兴许可激发本地中文读者对相关课题的进一步认识?
吴小保,太平人,目前任职于华社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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