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你等我一下,我先缓一缓。”

结束王舡与勇全殿导览后,赖碧清坐在椅子上笑着说“讲话要用力气的,缓过来了我们才开始好吗?”。

2017年,赖碧清中风,两小时左右的导览会让她的身体吃不消,除了开场,参观博物馆、看王船、讲解勇全殿庙宇的历史都由她独自完成。

虽然曾想过放下导览工作好好休息,但她还是享受推动民众认识古迹文化的过程,所以持续导览至今。

除了马六甲古城文化导览,她觉得难得一遇的送王船是应该让更多人关注跟认识的非物质文化遗产,2023年12月的每个周日早上9点开始直到11点,她都在勇全殿导览。

“告诉我,你们从王船上看见什么了吗?”

“有眼睛!”

“对!就是眼睛,中国传统里相信船就是一条龙,需要给它眼睛才可以看路,你注意看如果船有眼睛,就一定是中国船。”

以讲故事的方式完成导览,是赖碧清让所有小孩子安静听讲的武器,她不会特地注明年份,也不会强调资料来源,她将每个地道消息串联起来,变成通俗易懂且有趣的故事。

“我对小孩子,一个年份都不会讲,因为我们没有考试,我觉得放下纸笔,你记得我的故事,你听进去比较重要。”

导览开始时,有些团员抗议导览内容过于浅白,不过赖碧清强调,自己就是个讲故事的人,她的导览就是将生涩难懂的论文期刊、需要专研许久的资料,变成浅显易懂的故事。

脱离舒适返乡耕耘

赖碧清以自身视角向我们讲述她眼中的古迹之美。

结合现场建筑的特别之处,她会告诉所有人建筑巧思,包括雨后会在屋顶喷水的鱼、刻有年份的木头梁柱、石碑中的年份记载、庙宇的设计是龙头鱼尾,两座井口是龙的眼睛。

对她而言,如果没有人注意这些古迹的珍贵,古迹文化就永远无法走入大众的生活,最终就会逝去。

赖碧清是在12月24日接受《当今大马》专访时,分享她的人生故事。

赖碧清在吉隆坡任职编辑20年,做了10年编辑及10年副刊后,她想要尝试各种新鲜事、跳脱舒适圈,因而决定回到马六甲“耕耘”。

1997年,赖碧清回到马六甲,虽然她仍担任地方版记者,是新的挑战,但后来开始觉得步伐不一致。2008年,她开始创办《讲古堂》,专办古迹文化讲座,除了邀请学者演讲,她自己也会上阵。

“我做新闻十年,副刊十年,然后我就回来,因为没有东西给我做了,所有的版都给我做完了,觉得很无聊了。”

从副刊编辑到成为地方记者,赖碧清其实对每日新闻不大感兴趣,但却喜欢追溯马六甲历史,她认为拥有六百年历史的马六甲难能可贵,可以不断回顾。

“我用做副刊的方式写新闻和专题,他们当时差不多要封杀我了,他讲你的东西不是新闻来的。”

“我追了(古迹)很久,追到三百年以前,更可以一追就追六百年。”

带导览开启新方向

2012年,赖碧清决定离开记者行业,在友人鼓励下尝试导览,开始做“带马六甲人认识马六甲”的深度导览行程,而且更找到了她的“真爱”。

事缘,初次导览时,赖碧清碰上了一群小孩“顾客”,需要通过讲故事方式介绍马六甲青云亭,这给了她的新体验,也爱上讲故事的途径。

赖碧清做古迹文化导览,最初原是想吸引马六甲本地人关注,拉近古迹与人的距离,渐渐也有外地人加入。

“我喜欢耕耘新的东西,因为你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

11年过去,除去2017年中风生病,以及2020年时冠病疫情限行令期间,她都一贯坚持亲自上阵导览。

延缓古迹消失而已

赖碧清坚持导览至今的理由很简单:古迹注定会消失,而她能做的只是延缓古迹消逝的时间。

她举例,祭拜神明在过去除了是祈求平安,还有除魔辟邪的概念,但随着时代演变,拜神或许不再是每个人的需求,古迹文化也是同样道理。

除了时代变迁与环境使然,人为因素也可能导致古迹消失。2013年,马六甲著名荷兰红屋就曾披上新衣裳,政府将红屋换上崭新屋瓦,让建筑之间色调格格不入,惹出巨大争议。

“这个时代会变,这些东西(古迹)注定消失,你不过是延长它的寿命罢了,为什么你要毁掉它,你迫不及待让它消失吗?”

赖碧清也指出,若没有文化情怀及人文素养支撑,无论是再旧再久的古迹也会失去灵魂,成为空有躯壳的建筑。

她举例说,无论是勇全殿的工作人员,还是前来拜神的善信,只要还有人在传承和延续这座庙的精神,那就还有故事可以讲。

“如果没有经营理念,没有文化情怀让它(庙宇)可以持续发展,那它注定消失。”

“你看这个庙,如果里面没有人(灵魂),是没有故事可以讲的,它就变成死城了,旧的东西很容易变成死城。”

马六甲是座大花园

赖碧清形容,马六甲是座很大的花园,背后有沉甸甸的六百多年历史,而处处的古迹更是反映历史的活物。

她选择“做田野”的方式来发现和研究它,包括咨询当地人,从中搜集碎片信息,拼凑成一则则专栏。

走入这座花园,她再也没有出来,她以笔名欧阳珊将刊登在报章的专栏出版成合集,包括2008年《古城遗书》、2011年《浮游老街:世遗马六甲》,2016年《马六甲行脚》。

“我走进去,它是一个很大的花园,那时候还没有世界文化遗产这个名词,所以我是从古迹开始的。”

“有人问我,你写马六甲这么久还没有厌倦吗?结果我写了10年还在写,还在做这样的东西,因为我没有想到它可以深远到这个地步。”

热情跟进每个线索

走入每个现场,累积20年的知识壁垒,让赖碧清可以在面对疑问时迅速给出答案,也助她在研究新课题时,更快掌握对应资料。

无论是查证资料,还是专研课题的时候,赖碧清都享受开启新模块,拼凑一副空白拼图的感觉,她可以不断摸索、拼凑后才完成这幅美丽的画。

即便是受访过程,这份热忱依然清晰。当时,她看见了一个研究相关的人物,便兴匆匆地马上招呼对方坐下,拿出纸笔,抛出几个问题。

受访者提供姓名资料后,她从脑袋知识库中找寻答案,判断这个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在访问中,受访者给出关键人物的姓名后,她也追问细节,事后再做核实工作。

“你没有参与现场,那个东西不会上你身,熟悉到一个程度,它(古迹知识)会上身变成你。”

“他刚刚给的名字,我确实在以前的资料看过,这样我可以对照回去,慢慢(故事)就凑起来了。”

“小孩更有可塑性”

如果2008年讲古堂举办的古迹文化演讲是与大人的对话,那2012年开始的古迹文化导览就是启蒙小孩子的起点。

与成年人相比,赖碧清认为导览会对小孩更有价值和意义,因为每个小孩都有无限可能及想象空间。

大人于她而言已“无药可救”,但这并非并是大人做错了,只是每个成年人已有自己的形状,而小孩更有可塑性。

她也在面子书贴文,称赞导览时小孩总是挤在最前面,也会向她提问。

“我喜欢耕耘小孩子,因为你不知道以后他会不会是保存古迹的一个风云人物,或者是一个部长,我讲如果你做我们的部长,千万要对它(古迹)手下留情。”

对于受众少,赖碧清也没有太在意,相信只要可以启发一小部分人,就足够了。

“我不停讲古城,我从很小的点开始,我不敢讲是整个改变,可是我会影响到一点人吗?其实现在导览也会有很多外地人来。”

“挑剔”地接导览工作

赖碧清也笑着说,她的导览工作其实赚不到钱,因为前期专研时间长,后续导览次数却不会因此增加。她认为导览路线可以相同,但讲述的故事却要有许多变化,因为她不能接受导览没有变化。

“你已经知道我很不安分了,讲太多次我会觉得无聊的。”

这次王舡与勇全殿导览一共只有5次,每次送王船都将间隔三年,对她而言,能够参与就是最难能可贵的机会。

赖碧清也提及曾有许多人请他单独导览,但她希望遇上“有感觉”的对象才带团,若有人邀请她时,她会先询问对方的主题、路线及想要了解的部分才会决定是否接下。

“如果变成普通的导览,就变成在做同质的东西。正常的导览就是做同样的功课,重复1100次,才是赚钱。”

“一样的功课,我可以耗上一年来做功课,但是我(导览)最多可能做四次,或者只有四次机会而已。”

“要赚钱,要讲上1100次一样的东西,可是我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