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名外国人之死揭开的跨国骗局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4月7日,森美兰汝来一所工人宿舍的走廊充斥南亚方言的嘈杂声,受困工人带着新的希望涌出大楼,进入邻近的一个开放仓库。
但有个人无法跟大队一起离开。
那天,47岁的尼泊尔劳工招聘仲介林基莱(Rinji Rai)被人发现死在宿舍的厕所里。三天前,他飞到吉隆坡,为他在家乡所招聘来马工作的劳工解决签证问题。
尽管大马当局排除了林基被杀的可能,但他的遗孀——46岁的英德拉苏瓦(Indrasuwa Rai)和尼泊尔外国就业机构(Nepal Association of Foreign Employment Agency)认为,林基的死因扑朔迷离,并希望大马当局将此案列为谋杀事件调查。
尼泊尔外国就业机构前秘书长苏吉古玛(Sujit Kumar Shresth)指出,“有一群人出售(移工)配额,他们向林基这样的普通商人‘画大饼’。林基上了这些人的当,最终丢掉性命。”
林基在这行已有20年的经验,通过他在加德满都的代理机构Marvelous Employment Nepal Pvt Ltd,与Rose Overseas Pvt一起,招募并派遣了64名工人来马工作,但这些工人后来却在马来西亚失业。
林基死后,一名大马招聘仲介透过面子书Messenger,将他死在浴室的照片和影片发给了他的家人。英德拉苏瓦在看到影片后,坚信她的丈夫是遇害身亡。
英德拉苏瓦现在被迫独自抚养三名孩子。她认为,林基的遗体看起来就像是被摆放成自杀的模样,“显然那并不是自杀,而是谋杀,很可能是犯罪集团做的。”

图为林基莱。他死在森州汝来的一所工人宿舍里,死因成疑。
英德拉苏瓦后来写了一封信向尼泊尔总理求助。她在信里说,林基支付了马币10万7502令吉(折合约300万尼泊尔卢比)给一名叫做“杨小姐”的马来西亚人,帮他所招聘的工人获取签证,但杨小姐据说却卷款潜逃了。
林基死前的两个月,他获悉他安排来马的工人在这里失业了。英德拉苏瓦当时听到,他与大马及尼泊尔仲介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根据英德拉苏瓦的弟弟迪巴(Deepak),仲介还拨电来“威胁”林基,说若要解决纠纷,唯一的方法是让林基来马一趟。
“所以他飞去马来西亚。听过当时的语音对话,就能了解来电者的意图。”
在林基生命的最后时刻,仓库里受困的尼泊尔及孟加拉工人相信他们会获救,但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对于这些工人失业数个月,尼泊尔及孟加拉的驻吉隆坡领事馆代表及劳工部职员没有解决方案。
其中一名尼泊尔工人今年6月接受《当今大马》采访时说,“他们要我们耐心等待。下周一切都会好起来。”
“几个月后,家乡的仲介还是给我们同样的答案。”
当时,这名工人已经失业且滞留大马三个月了。
本篇报道中的所有工人姓名与身份都已经过修改或匿名,以保护他们的工作安全,同时避免遭到人肉贩子的报复。
骗局与死亡
林基的离奇死亡并非单一事件。许多移工在没有任何工作下,就获派到马,结果来马后才发现问题。
尼泊尔大使馆告诉《路透社》,在林基死亡的几个月前,一名同样是诈骗集团引进来马的失业尼泊尔工人,也在同样的地方死去。不过,大使馆没有透露死因。
外籍工人抵马后才发现没有工作可做,显示招聘过程明显出了问题。
要获得聘请移工的配额,申请者需要先证明他们正经营合法的生意,以及所需的移工数量。
然而,《当今大马》调查发现,中介通过假文件获得配额,再招募大批移工来马。
更糟的是,受骗移工及内幕消息的采访显示,有人在贩卖这些配额。这意味着,这些公司透过欺诈手段获得配额后,有了两种收入渠道。
他们可以贩卖配额给其他公司或仲介,抑或出售或出租透过人口贩运抵马的移工。

林基生前工作的Marvelous Employment Agency接获的“催聘信”。
目前尚不清楚大马共有多少起类似案件,以及多少移工因此上当来马。
但《当今大马》所揭露的这个诈骗集团里,就有六间公司在2022年获得聘雇1625名移工的配额。
《当今大马》掌握的文件显示,这六家公司合共申请了超过4000个移工配额,但只获批准聘请1625人。
这些公司收到大马劳工局的移工配额批准通知后,需向移民局缴付人头税(levy),才能获得官方批准信。
移民局共从这六家公司手中,收取了300万令吉的人头税。
云顶打工梦
文件显示,这些公司获得的配额,是要招聘移工来马从事清洁工作。
远在尼泊尔和孟加拉的招聘仲介获知,大马云顶高原需要聘雇清洁工。由于度假村的工作机会非常诱人,许多当地人向仲介支付了大笔费用以获得这份工作。
迪拉(Tilak,化名)就是其中一人。他曾在马来西亚的一家服装厂工作,后来申请回国。得知云顶招募工人后,他再次萌生来马工作的念头。
“因为我曾在马来西亚工作一阵子,我知道云顶的工作机会很不错。我们抱着这样的希望来马。”
第一批催聘信是在2022年8月发送到孟加拉和尼泊尔,两国的工人随后在2023年1月陆续抵马。
与此同时,招聘这批移工的马来西亚公司也告诉本地职员,他们计划将营运团队迁移到云顶高原。
一些人开始为转移工作地点做准备,购买了新的御寒衣服,以适应云顶高原的寒冷气候。
然而,他们的老板却不断推迟这项计划。
那一天从未到来。
所谓的“官方盖章”
如果这些工作岗位从不存在,那么1625名移工的聘请配额又是如何获批?答案是,不法份子钻漏洞,轻易骗过监管当局。
《当今大马》查核发现,其中一家公司Star Domain Resources向当局出示多份总值数百万令吉的清洁服务合同后,于2022年获得了980个移工配额。
这些合同还附上了内陆税收局的印花税证书,而税收局确认公司的税款已经付清。
其实,这些合同并不存在。
其中一份合同是与“莫纳什大学大马双威校区有限公司”(Monash University Sunway Campus Malaysia Sdn Bhd)所签署,价值285万令吉。
莫纳什大学马来西亚分校受询时,否认曾与Star Domain公司签署这份合同,并就此报警。校方补充,自2013年起,该校所登记的名称应该是“Monash University Malaysia Sdn Bhd”。
从税收局的文件看来,合同似乎合法。但税收局发言人受访时指出,它没有义务核实印花税证书申请人所提供的信息。这是让文件得以遭滥用的巨大漏洞。
税收局向《当今大马》表示:“证明合同细节合法责任,是在纳税人身上。”
此外,提交欺诈文件给税收局盖章,也没有法律风险。
《1949年印花税法案》仅针对纳税相关的印花税证书欺诈行为,处以1000令吉至5000令吉不等的罚款。

假合同伪造Star Domain与莫纳什大学签名,上面印有税收局的盖章。
用公司旧名造假
如同莫纳什大学的案例,诈骗集团会稍微修改实际存在的公司名称,或使用这些公司的旧称,再配上假地址及假公司注册号码,“创造”出一家如假似真的虚构公司。
接着,他们再与这些虚构公司“签订”假合同,并提交给税收局取得盖章。
其中一家名字被挪用的公司Zouk Spa,就不是在“合同”所示的地址做生意。公司负责人Ow Kok Soon受询时,也否认曾与Star Domain达成一项742万令吉的清洁服务合同。
不法公司的诈骗手法,有时显得相当粗糙。
比如,在一份与“OSK信托有限公司”签订227万令吉假合同中,不法公司所提交的公司注册号码是“00000-X”。但实际上,OSK信托有限公司已在2013年遭到RHB信托收购。
其中一家据称与Star Domain 签订清洁服务合同的Maju Transport & Express 有限公司,证实曾在5月15日接洽Star Domain,但后来已终止了该份合同。
不过,公司负责人Siow Fei Chu拒绝证实有关合同是否价值259万令吉。这是Star Domain在提交移工配额申请时所宣称的合同价值。
一个配额可卖1万令吉
出售移工配额都是一笔利润丰厚的生意。
行内人士指出,每个配额可用高达1万令吉的价格卖给中间人,中间人较后再卖给招聘仲介。
消息人士说,当一家公司提交移工配额申请后,仲介圈就会收到消息,引发一连串的动作,比如在配额获批前,仲介之间已经展开竞购战,以确保买到这些配额。
据了解,《当今大马》调查的这宗案件里,中间人向配额申请人支付了“移工聘雇需求信”的押金,然后在配额批准前,就把它出售给移工母国的招聘仲介。
这意味着,出售的“聘雇需求信”可能会超过获批的配额数量,导致许多招聘仲介因为工人的签证无法发放而陷困。

根据《当今大马》掌握的文件,Star Domain仅获批980个移工聘雇配额,但据称它在移工母国卖出的“移工聘雇需求信”,已可招募超过3000名工人。
为了让远方的招聘仲介相信大马工作岗位真实存在,诈骗集团还会安排职员与工人透过Zoom视讯面试,订购清洁工的制服给他们,并有一个工人管理电子系统,让仲介上传工人信息。
内幕消息告诉《当今大马》,招聘仲介和移工并非仅有的受骗者。
负责网络面试移工的大马职员,也不知道自己是骗局的一部分,还认为自己在一家合法的公司打工。

政府批准Star Domain的移工配额申请。
移工承担所有成本
移工母国的招聘仲介通常会支付一笔费用给中间人,然后再向工人收取这笔费用。而工人则会通过仲介支付招聘费,以获取在马来西亚的工作。
为了支付这笔费用,工人只能先背负数笔高息贷款,因为他们相信来马工作后,就可以从仲介所承诺的“高薪职位”里回收这些钱,以偿还贷款。但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高薪职位并不存在。
如果仲介公司同意支付1万令吉向雇主购买一个移工配额,他们便会向工人收取双倍的费用,再加上3000令吉以补贴村子里的招聘代理。
到这个阶段,最初的移工配额申请者或持有者,已离开了这一系列他们所启动的“经济活动”。
他们只是从中间人那里收取一次的费用,通常是一大包装在行李袋里的现金。
这时候,移工终于抵马,却成了诈骗集团的摇钱树,像奴隶一样被用来出租给其他公司。
据了解,移工配额的价格也会根据移工母国而变化,比如孟加拉的仲介能从工人那里收取更高额的费用。
《当今大马》采访的多名工人说,他们被要求支付现金,也不会收到收据等付款证明。如果他们就此提问,仲介会威胁要退还他们的钱,不帮他们安排海外工作行程。
许多迫切需要工作的工人,对大马的“高收入岗位”深信不疑,只能屈从。
诈骗集团最爱选清洁工行业
不法集团以清洁服务合同为名申请移工配额,背后有其原因。
马来西亚在2018年禁止劳动力外包,劳力供应机构不得自行聘请移工再把他们分发到其他地方工作。
建筑业不受此规定约束,但若把移工派遣到其他领域工作,可在《反贩卖人口及反贩运移民法令》以及《1981年私人职业介绍所法令》下面临罚款或监禁,或两者兼施。
近年来,清洁服务行业成为贩运移工的人口贩子首选的伪装。
提供清洁服务的公司可在合约期内将工人派往客户处所担任清洁人员。
但当移工在客户处所工作时,他们可能会获指派做其他工作,比如在餐厅当服务员、做厨房工作,或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
这意味着只要外籍“清洁工”来到马来西亚,就可以供应给其他公司,技术上不会触犯法律。
“只能选择死法”
今年1月下旬到3月,共有166名移工在Aecor Innovation的移工配额下抵马,雇主没有事先帮他们安排任何工作岗位。Aecor Innovation就是六家涉及移工配额诈骗案的公司之一。
其中20名移工幸运地在2月获得清洁工岗位,其他人一直等到6月才有工作。
就在情况看似好转时,他们自7月起就没再收到工资,一直到9月为止。相关工人告诉《当今大马》,他们听闻Aecor Innovation已失去了清洁服务合同。
截至今年10月,只有97人还在该公司工作。
虽然这些工人有收到薪资,但工资中的很大一部分却以各种名义扣除,比如住宿费、手机SIM卡和“预付款”——违反了劳动法规和他们的雇佣合同。
他们的雇佣合同里标明雇主会提供免费住宿,但每名工人却必须支付100令吉的住宿费,才得以住在10人一间的拥挤房间。
他们的薪水单也没有显示社险缴纳扣款。反之,有一笔以“过失”为名的扣款。
一名孟加拉工人透过翻译员告诉《当今大马》,他只是因为在工作期间从口袋拿出手机查看,主管就拍下照片并苛扣200令吉的“过失”罚款。
另一项扣款名目是“援助金”,旨在取回他们无业滞留大马时,公司在人力资源部的干预下,派发给他们的生活费。
事实上,这批移工仅在9月领取过一次500令吉的预付款。在那之前,他们被迫挨饿,更得要求家乡的亲人汇款给他们才能生存。
根据薪水单,其中一名工人被苛扣的薪金高达1200令吉,导致他的月收入只剩下900令吉。
今年9月底,这批工人决定集体停工。当时,Aecor Innovation曾威胁说,他们的工作签证会随着停工而被取消,并立刻遭到遣返。
10月2日,他们报警揭露Aecor Innovation欠薪,且威胁追问工资的移工,包括恫言要取消他们的工作准证。
他们也投报布城劳工局,请求当局将他们从“人质生活”中解救出来,并要求当局介入,为他们寻找新的雇主、追讨欠薪,以及索回1万9000令吉至2万1000令吉的招聘费用。
采取集体行动反抗不法雇主后,他们依然深感焦虑——若他们在筹到足够资金偿还家乡债务前,就被遣送回国,他们将面对与死亡同样可怕的后果。
一名工人说,“如果要我现在就回国,我只能选择杀了我的家人后自杀,或是被债主杀死。”
“我现在唯一的选择是我要如何死去。”
《当今大马》已向本文提及的数家大马公司寻求回应,惟截稿为止仍未收到回复。
移民局与劳工局也没有回应《当今大马》的询问。
下篇预告:
移工配额交易的骗案首脑如何躲在空壳公司和权贵背后犯罪?
本文是由《当今大马》记者微诺塔(S Vinothaa)、尼泊尔籍记者Ramu Sapkota及尼泊尔调查报道中心合作报道,译者是叶蓬玲。
本文也刊载于尼泊尔的《Himal Akhb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