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纹少女》:鬼怪,源于社会不愿正视的事实
【艺海习游】
“鬼上身”、“撞邪”,或被称作歇斯底里的事件,对马来西亚长大的我们来说并不陌生。它弥漫在我们生活里,有时是令人啧啧称奇的鬼故事,有时是百思不解的亲身经历,有时就像是他人患病、破产的逸闻一样,警惕着青少年不要小看这个世界:要避开“肮脏”的东西,要避免触碰禁忌,更要敬畏神明化解劫难的能力。
余修善的《虎纹少女》便是围绕着这一现象展开,将这些“宁可信其有”的怪事扩散至弥漫全片的恐怖片。
宁可信其有的魔幻日常
恐怖片靠的不是视觉或听觉效果,而是让日常也处处吐露危险的氛围感。
电影里主角Zafan的个性并不特殊。就和许多少女一样,她好动爱玩,每天和朋友厮混,不喜欢跟随条条框框。促成她蜕变的契机,更是女性必然经历的初经,理应没什么特别。
然而,电影里,这些平凡的元素,却都透露着危机。每一次的转变,都让少女欢快的日常蒙上多一层阴影。少女不明白为何身体出现变化,为何成了被霸凌的对象,为何身边的人不是嘲笑自己,就是视而不见。
当复杂的解释遥不可及时,电影给出了个荒谬却更具说服力的解释:Zafan被虎妖诅咒了。

为此更添加一层魔幻色彩的,是电影对穆斯林日常生活的客观视角。
不论任何种族宗教,在他人眼中都有许多“迷信”。例如,不得用红笔写姓名的避讳,对华人来说再自然不过,在他者的视角下却有不可名状的怪异感,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存在,人们才会由衷接纳这些不可解释的避讳。
电影里一些不讲理的习俗和传说,对观者而言就像是异世界的设定一样:初经来潮必须隐晦不谈;来月经的女性,不可踏入宗教课室;女性没有处理好经血,就会变成妖怪。这些习俗令《虎纹少女》有了魔幻写实之感。它们如此难以理解,却又如此贴近生活。
对观众而言,鬼怪和真实的界限同样模糊。即使电影里,月经耻辱和霸凌的问题看似比鬼怪更为严重,但真的是这样吗?鬼怪灵异只是少女内心挣扎的投射,还是真的存在鬼怪?真假难辨下,村子令人窒息的氛围和鬼怪的惊悚感,再也难分彼此。
鬼怪是社会禁忌的投射
无论是集体歇斯底里事件,还是贯穿全片的虎妖传说,鬼怪灵异往往反映着社会大众的避忌。
武雅士(Arthur P. Wolf)认为,华人社会的鬼,除了形容需要避而远之的恶意,也和社会的避忌有关:夭折的婴儿和无人祭祀的女性,倘若没有正确的仪式,也会成为纠缠家人的鬼;讲述战后德国的《欧洲鬼故事》,则认为战后欧洲各地的灵异事件,很多时候反映了战后幸存者无法接纳的过错和拒绝承认的现实。
正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当鬼怪频频来敲门,恐怕就是时候正视自己了。

我最喜欢的,是Zafan和负责驱魔的巫师正面对决的一幕。
当Zafan的异样终于被发现,被父母架在巫师面前时,巫师信誓旦旦地嘱咐她的父母,警告“她不是你们的女儿”,更要求无论她如何辩解、抵抗、求饶,都不能放过她。
从Zafan的视角,观众们看到的是巫师得意的表情,和坐在自己对立面的全村老少,更不用提身后把自己架在巫师面前,迫使自己服从的慈父严母。即便正常如你我,落得如此田地恐怕也将无处伸冤。此时观众和Zafan一样,既无助,又有满腔的怨恨等待迸发。
更有意思的是巫师这个角色。驱魔仪式上,屡屡失败的巫师面对村民们的怀疑,气急败坏地大叫,“有谁想要取代我的位置,我的工作吗?”躁动的村民顿时哑口无言,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正是因为无人愿意行动,才把一切推给巫师。
处在小屋中心的两个人,寓意着全村人都不愿意正视的问题:Zafan代表少女成长的羞耻心和社会羞于提及的霸凌事件,巫师则是被村民拱上来收拾残局的清洁工。到头来,几乎没有人真正关心Zafan的感受,只是不断对她施加压力,再把自己制造的烫手山芋抛给外人。
戏里戏外的共同无奈
电影里充满着只有马来西亚人会心领神会的元素。国立学校千篇一律的建筑格局、师长的口吻、雨林的虫鸣鸟叫、挂满贷款广告的灯柱,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我国风貌。
没有马来西亚的养分,不可能造就《虎纹少女》的特色。但是,只因为它谈论性和身体,就被迫像Zafan一样,被社会大众冷眼相待,又被孕育自己的土壤牢牢按住,最终由审查单位完成最后一击。

要留下,只有把自我包裹和隐藏起来;要保留自我,却只能挥别自己的根,被原乡冠上离经叛道的罪名。电影的结局虽略微苦涩却也顺理成章,不论是Zafan还是村子都各得其所。完全蜕变的Zafan离开了村子;驱逐了“病原”的村子则回归“日常”。
和Zafan一样,被审查压制的言论空间,除了无力,更多的是愤恨,是急需宣泄的情绪。驱魔仪式里,理应是最可怕的最终蜕变,却让我和戏院里的其他观众一起松了一口气。原来,我们希望看到的是鬼的胜利。
随着蜕变后的Zafan威风凛凛地走出村落,自己不禁在想,如果说恶鬼是自己召来,协助自己的使者,那么戏里令人不寒而栗的鬼怪,到底是什么呢?
廖明威,毕业自中文系和历史系,目前于中学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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