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思掠影】

几天前,友人私信我,批评一些人鼓吹(对当下马来西亚华人社会而言)非道德、不负责任的荒谬言论,斥之“不是一个知识分子应该做的事”。

我对此现象本就有些许成见和观察,不免觉得有些小题大做——这问题不是现时才发生且愈发普遍,而是长久以来的旧有症结。

仰望学术象牙塔的我们,对于具有一定影响力、表演力、煽动力的空洞言论,大多只能知其弊害而无能为力;不过,也些人,即使大众仍在沉睡,或是狂热呐喊,依旧一点一滴地做着知识普及和启蒙的工作,尽管大多有些粗浅、片面、偏激,甚至是唱高调。

究其言,学术象牙塔中的学术研究,以及公共实践场域中的冲突、芥蒂,乃是就知识分子面向公众的角色和职责,有着不一样的看法和标准。

何谓知识分子?

究竟什么是知识分子应有的态度和行为?身在马来西亚当下的现实环境与结构中,知识分子的精神和现实位置该安放何处?面对庞杂繁复的问题,知识分子意义所彰之处,究竟是重在学术分析,还是实践中的论述?

这些问题似乎不太可能透过某个简单原则,即可得出清楚且简练的答案。

按照中国学者许纪霖所提出的综合定义,现代知识分子需具备几个条件,即身份独立、借助知识力量、对社会表现出强烈的公共关怀、体现公共良知、有社会参与意识的文化人。

简言之,即使具备知识或从事文化技艺事业,却不关注公共议题,且对道德、社会问题没有想法,是不能被称作“知识分子”的。知识分子不仅需有公共良知,还需具备对社会公共问题的思想关怀及批判。

学术分析与实践论述

概念上,存在两类知识人:一类投入社会实践,为许多重要的公共议题发声,但很多想法确是有失偏颇,甚而没有多少知识精神;一类则是能够确切针对某个问题,分析出其深刻、复杂的精义,可是相对前者予人的“务实感”,这般高屋建瓴式的洞察,似乎就看起来不太有实际意义。

于我而言,这是学术分析和实践论述之争。

没有实践价值的学术分析,易为道德高调、学院象牙塔的修道哀声,知识和理解只是一种理性的力量,却无法(向等待着先知的人民)传达激情和信念。

没有学术分析的实践论述,则大多容易变成没有批判的神权信仰,教义无需过于理智的知识和理解,误以为只需拥有改变或行动的激情,便会带来有用的成效。

学术分析与实践论述自然不是先天就对立起来的。本该相互补助的两者被分割、对立的时候,往往预示了双重的可悲涵义:一方主张洞若观火,方可实践,任何欠缺详细蓝图的行动,都将导向不成熟、悲剧的成果,人民需要的是完善的绘卷;另一方却主张,无需要再讨论什么深刻道理,依照当下所知所想所愿行动,人民可不待什么大道理,他们需要的是引领的旗帜。

这是我一再思考的,或可称为知行间,如何取舍、偏重的难题。

问题的复杂性质,在实践派面前,似乎不值一提——这或许也是一种来自象牙塔的定见。

纵然立场、情感、价值观,乃至所关心的问题都是一样的,内涵却有着不同程度的落差,而这落差又足以使本该相同的愿景,因着视野的差异,导向不同的路径和终点。

在排他和高傲的战斗姿态面前,一切说理或是思想(如果真有的话),仅是为行动所服务,一往无前的战士只需彻底摧毁他所认为的邪恶旧世界,无需多方面且深入的认识、研究、剖析。

反过来说,以冷静的目光洞察现实,在某方面却又是较为不现实的。

问题何以发生、何以应为此愤怒、何以必须秉持如此的道德观念、何以在众多方法和途径之间作出这一选择的原则……这些讨论,庞杂且难解,若要统统向群众宣导,他们有办法理解这些思想吗?

这些莫不是设定了某种门槛,抬高了群众的理解成本,使其距离真相的大门更远?而“布道”的人当中,又有多少人真能够担当起启蒙的圣徒,而非满嘴空话的卫道士?

知识分子的难题

回到友人所抨击的现象,我认为,许多人物事,确实无需因自身能力而有什么非常沉重的“知识负罪”,仿若读过几本书、多知道些、多思考些,就必须承担教育、引领、启蒙大众的责任。

不过,许多看起来重要的讨论,其中的论述、证据、分析,却是如此苍白、作秀、煽情,也确实是我们公共讨论所难以跨越的障碍。

这是知识分子需要克服的第一道难题。

在当前的社会语境下,一旦发表自身观点,除了需面对技术层面(所提出的问题,以及解决方案)的检视外,更常面对的,是立场身份的检视——众人关心你怎么说,更在乎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立场、阵营说了些什么。

分歧由此而生,又因没有统一的信念和基本的共识,自然也不会形成能够援以调和彼此矛盾的共同利益。甚之,很多人根本就是为己方阵营势力的利益发声,并非发自公心。

这是所需克服的第二道难题。

就现时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情况而言,我们不仅需要就政治秩序和话语权威的转换(形式上有所改变,但内质是否有“渐进”式的改善,有待时日观察)进行调适,在危机叙事当道且愈发激化的当下,知识分子得采取不同的视角,去探讨现状及未来,以及完善的政治文化又该往何处寻觅、妥协、坚守的问题。

当政府施政与其战斗的旗帜愈来愈背道而驰,社会良心需有驳斥其弊的愤怒声音;面对极端保守、排他种族主义式的势力,亦然要以知识的良知和理性来捍卫所坚守的价值和改革的苗头。进步保守,支持反对,朝野两方对家国形态及公民核心价值的想象及认同有对立、分歧与矛盾,似也为许多乐观的民主叙事蒙上阴影。

要如何破除抽象概念(自由、民主尤甚)的神话,在现实的基础之上,重新以崭新、客观的理路来理解探讨问题是其一;依循理性思考并确立了前行的目标,就该有实践论述指明问题,及前进方向。然而,学术分析与实践论述,往往存在冲突的情况下,该当如何予以务实且精辟、深刻的说法?

这是所需克服的第三道难题。

另外还有一道难题,则是不论知识人抑或大众,都还在学习如何在千变万化的形势中,与时俱进。

成长并非一蹴而就,也非毫无代价。至少在崭新的天地之下,要求审视、反思、批判所深信不疑的过去,无疑是痛苦的。

多少斗争的力量,都寄望于新的政治领导、摆脱威权的民主体制、等待完善的公共讨论、突破桎梏的自由论坛等改革。而现实是恶法不除,开倒车的政治改革,汹涌的极端民意,形成了我们所无法控制的相互关系,最终成为为了争夺“当家做主”这一巨大利益的活死人墓。

直至有更多的人爬出墓地,向往光明,或许才有可能把整块墓地重新整修、维护、培育成翠绿的园地。

当生活在抽象概念及理想的知识人,除了一再高唱老调(既如这篇文章亦然),对于现实状况的具体分析仍然有限,而大众仍大多沿用旧形式的意识,来面对新事物的变迁和挑战,这些无疑是变相地巩固旧世界的作为。外在环境再怎么变化,没有崭新的世界观,人们依旧还是会继续守在旧世界的边沿。

俄国思想家赫尔岑的话,或可让我们引以为鉴,“不愿意等待和工作的人,将重蹈先知、预言家、异教祖师、宗教狂热者和行会革命家的覆辙。做任何事情,只要带有无理智的、神秘的、幻想的因素,到头来,除了有用的成效以外,一定也会有荒诞的结果。此外,这些道路对于我们说来越来越杂草丛生,理解和研讨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王智霖,现留学台湾,彳亍漫游芸芸众生茫茫视界,偶尔失眠熬夜写字吐槽、评论、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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