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余墨】

陈华南又名陈新生,柔佛笨珍人,家住乌鲁槽新村(Ulu Choh)。高二肄业后,历任四加亭、乌鲁槽、振林山劳工党执委暨文化班导师,授课经年。

1964年9月2日因与“印尼武装分子为伍”,被控于拉美士法庭。1965年9月12日判处绞刑,翌年8月16日处死,归葬乌鲁槽碧山亭义山,得年23岁。

其墓志高约86厘米,宽约54厘米,厚约22厘米,联曰:“含笑献身响号角,饮恨就义鸣警钟”,引人深思。

究竟何事终须饮恨?究竟何事宜当含冤?又因何故控诉法庭?复因何罪身死刑场?

料想个中缘由还与1964年登陆事件相关。

陈华南审案报导斠证

1964年9月2日,卅余名印尼特别伞兵乘坐赫久利斯C130型运输机(Hercules C-130)自雅加达启程,夜半2点40分侵略拉美士丁能(Tenang)。

当地军警闻讯,击毙数人俘虏数人。

同日傍晚6点30分,柔佛总警长宣布9月2日、3日两天宵禁,涉及范围从武吉士南查(Bukit Selanchar)向东转东南至牛仑勿杀(Gunung Besar),然后沿保留道小径向南及西南,至铁路线,嗣后沿铁路线至拉美士街场(Labis Town),继之沿公路,至甘榜丁龙(Kampung Tenang)火车站。

约而言之,拉美士市政局管辖地区及铁路线南端皆属宵禁地区,可见事态严峻。

后续报导指称,陈华南于9月2日在丁能被捕。时有木工见其行踪诡异,报警拘之。而当局也透露,陈氏被捕时,“仅着内衬衫与底裤,面色苍白,不时搔手搔脚”,还以“林某的身份证”掩人耳目,足证举止可疑。

最终陈氏于1965年9月11日、12日被控麻坡巡回庭,为法官基尔(Gill)判处绞刑,罪状如下:

一、1964年9月2日凌晨2点至上午9点半,在国家元首已宣布为保安地区之拉美士甘榜丁能地区内,同印尼武装部队为伍,有意危害公家安全,触犯《内部安全法令》;

二、1964年9月2日凌晨2点,在上述同一地点,持有一挺史登枪,触犯《内部安全法令》;

三、1964年9月2日凌晨2点,在上述同一地点,携有两百发九厘米子弹、两颗手榴弹,触犯《内部安全法令》。

陈氏闻判笑曰,“我感到好笑,这就是马来亚的民主,我想不到法官听完许多谎话后,就判我死刑”,“告诉法官,他虽判我死刑,但不能将马来亚人民判死刑,马来亚之民主已死亡,马来亚社会主义万岁,我一定要上诉”,可见其愤恨。

其母亲甚至还冲入证人室,指骂其他印尼战俘,哭诉儿子为人所害。

但从后来公布的供词看来,其实陈氏相当清楚自己为何远赴印尼,而且还隐怀不满时局之意气:

一九六一年我在华侨中学读高中二时,家贫停学,回家割胶。我对政府一直感到不满,因受过多年的教育,应有较好的工作。我的同学陈亚明邀我一同往印尼受军训。

去年六月十五日,我和他便乘一艘摩多小艇,由小笨珍出发,三小时后抵达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会合其他华人四十名,我们便往印尼万隆受军训,由印尼军官教练,历时三个月。

我共练习过七次自飞机上跳伞,并使用枪弹。

八月底我们奉令前往耶加达。接着出发,我带史登枪、子弹、手榴弹及食物等。

九月一日约四十名的我们在飞机上,每人领得一叠叻币,我便知道是要来马来亚。

当天下午由耶加达出发经棉兰后,我是第卅八人自飞机上跃下,抵地面后我独自解除军服,只穿短裤,带着钱往一间咖啡店,我便在店中被擒,我的枪弹自飞机跳下时已失去,降落伞则悬挂在小树上。

可惜未曾说明的是,陈氏远赴印尼以前,是否晓得侵略大马之意图?其友人陈亚明身份为何?想来如此情境,大抵不得而知。

1965年11月8日,陈华南以贫民身份上诉至高等法庭,遭联邦法官汤申(James Thomson)、王福泰(H.T. Ong)、苏芬(Suffian)驳回。

1966年8月16日早晨6点,身死刑场。

陈华南“就义”背景

陈氏逝世以后,葬于乌鲁槽碧山亭义山。亲人立之贞石志念不忘,以表委屈未伸含冤而死。

乌鲁槽碧山亭义山
资料来源:覃勓温拍摄

然则,供证来看,通敌叛国如何委屈?触犯刑法岂是就义?

一、反大马运动略述

回溯1961年5月27日,时任首相东姑阿都拉曼倡议马来亚、新加坡、砂拉越、沙巴以及汶莱共组“马来西亚”。

劳工党闻之,反对非常。党魁依萨(Ishak Haji Muhammad)尚且抨击马来西亚联邦计划是新殖民地主义之阴谋;国会议员林建寿亦认为这项计划,乃将北婆三邦及与新加坡主权由英国转至马来亚联盟政府之手,从而维持英殖民当局利益。

即便如此,东姑阿都拉曼始终认为,这项计划得以带动北婆三邦及新加坡摆脱英人统治,成为独立国家之部分。

几经斡旋后,马来亚、新加坡、沙巴、砂拉越终于在1963年7月9日签署《马来西亚协定》(The Malaysia Agreement),大告功成。

惟联邦崛起在前,邻国作何感想?是乐见其成?还是冷眼旁观?恐非其然。

同年7月13日,印尼总统苏卡诺扬言“粉碎马来西亚”(Ganyang Malaysia);首都雅加达先后爆发反英示威及焚烧英国大使馆等事件;9月23日,印尼宣布禁止输出石油和天然气至马来西亚;11月27日,苏卡诺签署没收在印马来西亚工厂命令;亦分数次遣派伞兵侵袭马来西亚。

这番动荡不仅影响东南亚局势,同时也刺激马来西亚左翼政党对抗政府,谱写1964年大选之成绩。

二、1964年大选掠影

1964年4月25日,马来西亚首度大选。

值此以前,马来亚人民社会主义阵线(简称社阵)尚且乐观,认为足以绊倒联盟政府。时任劳工党副总秘书陈凯希甚至认为,“来届大选,回教党(伊斯兰党)将控制丹、丁两州,社阵有望夺得槟、雪、甲政权,而人民进步党与社阵合作,则不难取得霹雳州政权”。

岂料竞选期间,马印对抗竟使社阵陷入被动挨打之境地。

时任副首相拉萨更在江沙群众大会指责社阵及伊斯兰党勾结印尼当局,企图推翻政府。嗣后马华青年团亦发表《社阵党徽牛头考》文章,高倡“投社阵一票,无异于投给印尼国徽一票,赞成把大马并入印尼版图”之论述。

易而言之,联盟政府即是将大选主轴定位成“爱国者”与“不爱国者”之竞争,以致反对马来西亚联邦计划的社阵被批为“不爱国者”,终究沦为通敌嫌疑之逆臣。

以故成绩揭晓,联盟政府横扫89席、伊斯兰党9席、人民进步党2席、人民行动党及民主联合党各占1席,而社阵仅斩获1席而已。

三、登陆事件拾掇

同年同月,警方似已察觉柔佛、霹雳大批青年失踪;5月26日,笨珍警方又发现劳工党青年失踪,包括当地劳工党市议员郑康利。

乱局当前,甚者谣传部分青年劳工党员不满政府,故潜逃印尼投奔“马来亚共和国”反攻马来西亚。

其实,早在1963年底,警方已在乌鲁槽新村树胶园发现大量马来亚共产党红旗,以及印有“马来亚社阵支部”及“柔佛州劳工党分部”党章的“反对马来西亚”油印传单。

尔后柔佛笨珍劳工党支部秘书张毅亦觉失常,遂汇报总部,复于6月7日表示,“有关本党某些党员失踪事,本党事先一无所知。这是党员的个人行动,与本党无关。一旦发现任何党员的行动有违党章及党的政策路线,本党将采取纪律行动对付之。我们一贯主张进行和平的宪制斗争,并将继续依循这个路线。”

而社阵及劳工党总部也同时发表文告重申宪制斗争立场,尚且警告党员“若要从事非宪制的活动,必须脱离党籍”。

至于接续之详情,即是1964年登陆事件。

9月2日,印尼伞兵空降拉美士丁能;9月17日,时任内政部长依斯迈在联合国向记者承认,印尼伞兵分别降落拉美士及彭亨云冰两地;10月29日,80名武装分子乘坐汽船登陆麻坡吉双河口;翌年3月4日,又有25名武装分子登陆哥打丁宜。

于此以降,官方讯息递减,自新加坡爆破事件之后不再知闻。最终东姑阿都拉曼实施全国紧急法令,兼复调解马印纠纷,而时长七月之登陆事件也暂告段落。

陈华南就义商榷

综上所述,不难察知陈华南卷入登陆事件之始末。

他高中肄业即活跃于劳工党。时值马来西亚成立,他依从社阵之论调反对这项计划。岂料1964年选举大败,意志消沉,又为友人陈亚明游说,致而西渡印尼军训于彼。尔后为人擒拿,判处绞刑。

不难察知,对于主张建立马来西亚的联盟政府而言,陈华南通敌叛国无疑;对于主张反对马来西亚计划,却又依从和平宪制斗争的社阵而言,他自系“从事非宪制活动,必须脱离党籍”之成员,宜当切割。

但对于陈华南为表征的部分左倾分子而言,他却是为民族解放而死,是为反对新殖民主义而死,是为马来亚而非马来西亚而死。

易而言之,陈氏墓志作者及其预设读者,确系那些“以陈华南为表征的部分左倾分子”而已,非复其它团体。而所谓“含笑献身响号角,饮恨就义鸣警钟”的无声惊雷,也不过是部“我方的历史”。

诚如美籍汉学家伊佩霞所言,制度、观念和重大事件虽是还原历史的基本条件,但也只有聚焦于个体人物经历,才能使之活络起来。

幽隐于乌鲁槽碧山亭义山的陈华南墓志,就正好得以管窥当时的历史情境,拼凑已近消逝之往昔。

这通贞石提醒我们,马来西亚政治光谱含括多种面貌,即使是左翼社会主义阵营,还可细分为“笃信苏联科学社会主义的共产党”,以及“倾向西欧民主社会主义思潮的劳工党”,只是两者之间牵缠交错,相互竞争与渗透,不易厘清。

除此之外,陈氏墓志其实也揭示不同于今人的国家想象与身份认同。

究竟何为马来西亚?何谓马来西亚人?如此认知之建构,仿佛也非单一直线式或是理所当然的,而是曲折反复,你来我往,与时代社会风潮息息相关的。

依此言之,如何解读陈华南“通敌叛国”抑或“饮恨就义”的历史事实,不也蕴借着政治与认同之角力么?


参考书目

郭仁德,《劳工党血泪二十年》,吉隆坡:马来西亚华人文化协会,1991年。

廖文辉,《马来西亚:多元共生的赤道国度》,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9年。

范若兰、李婉珺、廖朝骥,《马来西亚史纲》,广州:世界图书出版广东有限公司,2018年。

劳工党党史全国工委会编,《马来亚劳工党斗争史(1952年-1972年)》,出版地不详,马来亚劳工党党史工委会,2001年。

伊佩霞、姚平、张聪主编,《追怀生命:中国历史上的墓志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


覃勓温,柔佛新山人,南方大学学院中文系毕业。作品收入《大马诗选 2.0:诗三百篇》、《端洛话今昔》及《复始之地:马华文学专题系列乡土篇》等著作。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