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倒退了吗?
【此城彼城】
2018年全国大选,部份选民基于民主理想,部份选民基于对巫统腐败的厌恶,联手终结了由巫统领导长达六十年的威权政府。
上台后的希盟政府,一方面要满足部份选民民主改革的诉求,一方面也心知肚明,不满巫统的选民不等同追求民主改革。公民社会长期分为改革派与保守派,希盟内部又何偿不是被这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拉扯着?
结局大家都知道了,希盟最终四分五裂,保守派在喜来登政变中暂时胜出。
来到2022年全国大选,选民的分歧更为明显,部份选民基于民主理想,部份选民基于对多元价值的不安,部份选民基于对极端保守派的恐惧,部份选民基于失望,在公民社会缺乏一致目标导致选票分散下,没有一个政治联盟能单独执政。
希望联盟最后竟然要靠拉拢政敌巫统才有办法组织政府,希盟支持者很难不五味杂陈,甚至出现反希盟的情绪。最近,还听到有人说,希盟越来越像当年的国阵。
没有强人的时代
确实,处于民主转型的国家,不一定一帆风顺地走向民主巩固。民主化道阻且长,是不是行则将至还真说不定,只能说民主之路本来就筚路蓝缕,但是不是如一些悲观者所担心,我们正面临威权复辟、民粹主义及极端民族主义崛起的危机?似乎也未必。
大家都知道,威权主义的标志是强人专政或一党独大。我国强人专政的时代,随着马哈迪第一次下台结束,此后不管是阿都拉还是纳吉都无法只手遮天,必须与其他精英分享权力。
纳吉夸张的贪渎引起党内元老不满,巫统再次爆发剧烈的精英分裂。而这次,和1987年或1998年不一样,纳吉不是当年的马哈迪,党内老树盘根的马哈迪反成了他的对手。

老马复生记或许有点励志,当马哈迪披着希盟的战袍再次上台,江湖却已不再是他一人的江湖。
时代真的变了,没有希盟支持者,他不可能再度坐上首相之位,党内党外四处都是牵制他的力量。他可曾想过慕尤丁会背后插刀,谁又会想到安华还真的圆了首相梦?
安华的江湖更不由己。和马哈迪也都合作过了,巫统又算什么?当今执政者要掌握政权和确保政权稳定,身段不柔软不行,不存在一个可以号令天下的大佬,也就没有永远的敌人,不能有永远的敌人。
这也就意味着不能真的走向极端。操作一下极端或许可以捞到一点选票,但真的走向极端就只会把路走窄,你极端你就永远做个在野党。这是目前的政治现实,不失为一件好事。
换言之,马哈迪第一次下台之后,我国进入没有强人领导的后威权时代。马哈迪再次上台之时,一党独大也成为了过去。
民主化不会一步到位
我们正处于有点民主又不够民主的多政党时代,被《经济学人》发布的民主指数评为“有缺陷的民主”。Well,至少拿掉了“威权”两个字。
目前为止,各政党仍然在选举这个老牌的民主游戏框架下竞争:明争,他们大致遵守游戏规则;暗斗,就算嘴巴上不接受选举结果,想方设法要推翻执政政府,最多就是撬人墙角,没有人有能力用非法的手段打破规则,我们不会有军事政变,也不会有暗杀政敌等事情发生。

从学术的角度来看,过去一些学者在谈民主转型或民主巩固时,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认为它是一个线性的过程:威权→民主转型→民主巩固←民主倒退。
这视角后来受到修正。修正的观点认为,民主化是一个摆荡的动态过程,充满各种角力,旧制度不会马上被替代,从旧到新的建立,很可能渐进缓慢又充满变数。
民主品质的打造,也要看转型的驱动力是什么。
我国民主转型的方式并非激烈的革命,而是强人退休之后,公民社会通过社会运动以及选举逐步弱化原有政权,而政党分裂也使部份建制派下野,与体制外政治精英合作逐步取得政权。
换言之,过去的建制派在新制度的建立过程中扮演一定的角色,他们有着过去的政治包袱。好处是政权转移的过程较为和平,坏处是拖慢改革的进程,甚至可能在执政后回归保守派。
改革缓慢不一定是坏事。历史告诉我们,革命推翻政权并不确保可以走上民主之路,旧体制缓慢瓦解反而可以让人民和旧政治人物一步一步学习民主。
简言之,民主不需要一步到位。
探索公民社会的共识
我不认为现今的政治情势可以简单地用“民主倒退”来理解,我们仍在民主化的摆荡中。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过去的政治规则确实被打破了。
过去,我国被学者称为“威权选举主义”,有选举,但选举被高度操纵,在野党很难赢得政权;今天,选举竞争激烈,操纵选举不如过往容易。

在选举竞争激烈的多元社会里,政治人物要取得多数选票,就得扩大其支持基础。相同的,单一政党难以单独执政,必须和其它政党合作组成政治联盟,走向极端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换言之,如果要执政联邦,剑走偏锋绝非长久之计,我想精于计算的政党应早有此认知。
与其担心政治极端化,不如担心一个更根本的老问题,即多元的公民社会要如何团结在民主的旗帜下?
公民社会充满异质是正常的,也是必须接受的,但多元不代表不能团结。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一直未能建立一个真正包容的公民社会:非马来人觉得自己是受压迫者,对于涉及宗教和种族的政策极度敏感(比如近期的四十圣训,前几年的爪夷文);马来人觉得其他族群不屑自己的文化(比如认为非马来人不想学马来文,非马来人觉得伊斯兰教很落后保守)。
公民之间没有信任,公民社会无法建立异中求同的共识,自然让政客有很大的空间去操作彼此的矛盾。
现在不再是一人专政的时代。那时强人强势,建制精英团结,政治空间封闭;如今是政治精英分裂却不得不合作,群雄争霸又争妍斗艳的时代。
这不是坏事。政治空间被打开了,公民社会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我们应看到,有许多公民团体一直在努力寻找公民社会困境的突破点。
就个人层面而言,面对今天的权宜政治、极端言论和民粹崛起,我们不必过于悲观和负气,应打起精神与之沟通和辩论,应有此认知:民主不是结果,维持民主有赖长期抗战。
曾丽萍,曾担任媒体科系讲师,现就读台大政研所博士班,正努力拨开迷雾寻找论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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