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在沙巴沿海城市拿笃,莫哈特带着两岁的儿子奋不顾身地跳进海中,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竭力保护孩子,逃离移民官员的魔爪。

对他而言,深海湾所存在的危险,远远不及被执法官员逮到的威胁,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咸水鳄竟然那么靠近繁忙的海边。

目击者指出,转眼间,鳄鱼咬住了男孩,潜入海湾消失无影。

莫哈特(Morehat Lindadani)也遭遇鳄鱼的攻击,当他脱身时,意识到儿子不见,一切为时已晚。

当时,路人拍下了这起发生于2022年12月1日的骇人事件,并在网路疯传。画面显示,莫哈特惊魂未定,不断嚎哭,爬上岸边求救。

在此同时,画面外传来一把声音,斥责莫哈特害死自己的孩子,“谁让你逃走?现在(孩子)被鳄鱼吃了。”

目前不清楚,斥责者是否为现场的执法人员。但莫哈特在住院期间或出院之后,当局并没有采取后续行动来拘捕他。

《当今大马》已联络移民局,寻求回应。而马来西亚人权委员会则基于“案件正在调查”为由,拒绝加以评论。

伤口愈合但悲痛仍在

惨案发生一个月后,记者跟莫哈特见面,他头部和身体的伤口已经愈合,但是悲痛依然在心,以致他无法再提起那天的事情。

他跟记者的回答简短且不完整,还随着空洞的眼神。

根据官方说法,即拿笃消防局负责人苏姆索阿(Sumsoa Rashid)引述现场目击者的说法,莫哈特在案发时跟孩子乘坐着小木艇。

苏姆索阿表示,他们在接到消息后赶赴现场救援,而莫哈特乃居民所救起,而他们也在当天继续寻找失踪的孩子。

虽然莫哈特的伤口愈合,但依然难以忆述儿子被鳄鱼叼走的惨痛经历

不过,这与莫哈特和其他居民给《当今大马》的说法有所出入。

当地居民声称,鳄鱼袭击过程,莫哈特始终人在水里;而莫哈特则指出,他入水试图上船,但是还没有抵达就遭到鳄鱼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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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鳄鱼袭击事件传开后,沙巴人困惑又愤怒,他们要求移民局停止拘捕无国籍者的行动。

但海巴瑶社群领袖范德理(Fandry Alsao)指出,移民局非但没有收手,还加紧突袭和逮捕行动。

“他们并没有暂停(搜捕)。”

莫哈特与孩子下水遇袭的拿笃镇海边

急切逃离“鳄鱼领地”

上述的鳄鱼袭击事件,反映沙巴无国籍者和海巴瑶族所面对的现实挑战。

海巴瑶族是海上游牧民族,他们世代生活在苏禄—西里伯斯之间的海域,跨越国界。在菲律宾的苏禄、沙巴东部的仙本那,以及印尼的南苏拉威西的海上村庄,都可以见到他们的踪影。

尽管沙巴州政府承认海巴瑶族的生活方式,而且是沙巴原住民,但从法律而言,大部分的海巴瑶人都是无国籍者,而移民局把他们视为“非法移民”加以逮捕。

海巴瑶族在拿笃的聚落

莫哈特如今已跟居住在邻近仙本那沿海小镇的妻子和岳父母疏远,而且基于海巴瑶人的“不能与鳄鱼为敌”的信仰,他相信自己必须离开拿笃的居所。

根据民间传言,一旦某个人被鳄鱼袭击,那么他们终生就是鳄鱼的目标,如果他继续留在鳄鱼领地,则鳄鱼就会持续地找寻他。

“如果我在海上生活,它会来找我。”

因此,莫哈特希望拿到大马公民权,以迁徙到内陆城市生活,确保自身安全,但他对这个愿望毫无头绪。

身份证计划和代罪羔羊

沙巴主要原住民群体,如卡达山人、杜顺人或姆律人等对政治权利和主权,有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而这种心理为人所利用,牺牲了少数群体的权益。

沙巴人权中心主席舍扎里(Sherzali Asli)指出,许多沙巴人民抱有剥夺感,认为自己应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他们深信,允许无国籍者获得公民权会加深他们的困境。

上个世纪的70年代,沙巴木材业蓬勃,当地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甚至高于全国平均数,但如今,沙巴却是大马排名第五的最贫穷州属。

沙巴目前也是贫困人口比例最高的州属,占总人口的 19.7%。

沙巴人权中心主席舍扎里

上述现象的成因相当复杂,跟沙巴政治和社会历史脱不了关系,包括上世纪70年代涌入的棉兰老岛难民问题。

当时,沙巴民间不满情绪于于1985年催生了沙巴团结党(Parti Bersatu Sabah),这个政党主要由卡达山和杜顺原住民组成,并且在创立的同年掌握执政权。

据称,联邦政府为了破坏沙巴团结党的统治,启动改变选举人口结构的阴谋,包括发出身份证给外来移民。部分重要政治人物在数十年后向皇委会供证时,抱持这种看法。

沙巴团结党在1994年下台。当时,相对于约10年前的1985年,沙巴人口增长超过82%,而这个趋势还持续着。今天,沙巴州已是大马人口数排行第三的州属,拥有310万人口。

舍扎里也直言,“沙巴人口增长显然是人为的结果。”

派发给移民者的IMM13难民证

虽然海巴瑶人所面对的敌视,跟1970年代的外来移民潮有关,但是两者却获得政府的不同对待。

逃离菲国南部暴力冲突的难民拿到IMM13难民证,使他们至少是“有证”移民,但海巴瑶人却根本拿不到任何证件,滞留在社会边缘,贫穷且遭人排挤。

获赠小船却不敢出海

鳄鱼袭击事件后,莫哈特在非政府组织帮助下,移居到拿笃400公里以外的地方。

他如今投靠远亲,居住在一间小破屋内,当地村子主要由苏禄与海巴瑶人组成,约有50多间房子。莫哈特平日生活低调,谨慎地躲避移民局的拘捕。

莫哈特虽然获赠一艘木艇,但他也只敢用于附近备受污染而黑乎乎的河流。

莫哈特头部的伤口已痊愈

虽然经常三餐不继,但莫哈特却不敢划船出海,对他而言,那过于冒险,深怕被执法人员逮住。

莫哈特拥有的唯一“证件”,不过就是一张贴有黑白照片,以及印有大马国徽的老旧纸张。

照片中人早已面容模糊和难以辨认,为了防范进一步破损,纸张经过了过胶处理,即便如此,这是莫哈特唯一证明他跟马来西亚有关联的东西了。

莫哈特终日自困在小屋,没有工作和收入,更不知道还能保留他那没有注册的小船。

他没有身份文件,无法登记自己的小船,一旦碰上沙巴东部特别保安指挥区(ESSCOM)安保人员,他们便会将之扣押。

当局取缔下苦上加苦

过去几年,ESSCOM的取缔移民行动,使海巴瑶家庭更加深陷贫穷泥沼,甚至在迫不得已下捡垃圾维生。

当地非政府组织也告诉 《当今大马》,海巴瑶孩童甚至不惜嗅强力胶来抵御饥饿。

ESSCOM自 2020 年以来便展开名为“海上打击行动”,以取缔无证移民,他们在古达、斗湖、仙本那和拿笃拆迁了多个水上村,并扣押未注册的船只。

好心人送给莫哈特的小船

一旦当局前来取缔,水上村的无证居民往往选择逃跑消失,避免被捕。

至于被扣押的船只,他们必须掏出1500令吉来赎回,但这依然难逃恶性循坏,基于没有身份证件,他们依然无法为船只注册,未来依然有被扣的风险。

如在拿笃甘榜班吉(Kampung Panji)和甘榜亚逸(Kampung Air)等地的许多海巴瑶家庭,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丢掉唯一的收入来源,更加无力从疫情打击中恢复过来。

尽管有鳄鱼袭击的危险,但许多村民为了一餐温饱,还是选择从他们的高脚屋爬下,到布满垃圾的沼泽地寻找可资出售的废品。

拿笃的甘榜班吉

残破家园有拆除危机

拿笃的海巴瑶家庭大多居住在距离海岸约5公里外的水上村,一些住在高脚屋,另一些直接住在船上,而在入夜后靠岸。此外,还有部分海巴瑶人如今已经上岸艰苦地活着。

当局于2022年4月在拿笃展开的“海上打击行动”,放眼通过聘用两家发展商来摧毁水上村时,甘榜班吉约有100户的家庭立即面临无家可归的危机。

甘榜班吉村长范德理

甘榜班吉的村长范德理表示,Bumimore Corporation私人有限公司和 Bindup Enterprise私人有限公司的代表告诉村民,他们会摧毁海岸线到其5米以外范围的所有建筑,以开展工程。

范德理向斗湖高庭提交法定声明,说明他们10年前是在市议会和ESSCOM指示下,从城市的街道,迁居到目前的海边位置,而且他们造房的材料还是市政府所提供。

他也强调,村民并非擅闯,因为他们房屋房子位于岸外的海洋,而非发展商所计划使用的土地上。

高庭最终给村民发出暂缓执行令,暂时挡住发展商的脚步。

法庭指示设立红桩,标识出发展商土地的边界

虽然失去家园的危机暂时解除,但一贫如洗的村民依然无法修缮他们残破的住家。

水上村的行道由胶合板拼凑搭建,经常会有小孩不小心踩空,从行道的大洞落水淹死。

但这些危险的住所却是他们的全部。


本文是大马日的无国籍者系列报道之四。作者是:微诺塔(S Vinothaa),译者是沈怡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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