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海习游】

从2008年开始,反对一党独大的呼声改变了马来西亚政治,选民除了厌恶国阵政府,也因民主的美好想象开始积极参与选举。

但十多年过去了,政党轮替了,投票年限下降了,选民自动登记了,国家却似乎没有因为民主的推进而变好。不同阵营的人们越来越难以沟通,公共讨论空间也被极端言论所占据,真相、事实越来越不及阵营立场来得重要。

若你读过布伦南(Jason Brennan)的《反民主》,对此恐怕不会感到意外。

这本书因英国脱欧、川普上台等事件而声名大噪,其中毫不客气地表明,鼓励大众参与政治,只会增加愚昧选民的数量,无助于理性的讨论;支持民主的理由往往站不住脚;唯一说得过去的,便是將民主看成维系自由社会的有效工具。既然如此,如果能设计出更有效的制度,“反民主”也就顺理成章。

民主教育缺乏实效

布伦南将公民分类成三种:只追求小确幸,不理会公共事务的“哈比人”;狂热支持所属阵营,并厌恶敌对阵营的“政治流氓”;完全理性,愿意聆听意见和检视证据的“瓦肯人”。

布伦南想表达的是,一般对民主的理想,大多是期望政治参与和讨论,能让“哈比人”因为选票的责任感,逐渐成为“瓦肯人”,而实际的状况却是,一旦进入了政治竞技场,被迫参与政治的“哈比人”往往只会成为为各党派摇旗呐喊的“政治流氓”,理性的“瓦肯人”反而会失去话语权。

弥尔(John Stuart Mill)的“教育论证”假说认为,如果参与政治会促使人们用宏观视野考量公众的长远利益,那么公众的参与程度越高,就越能增进公民德行;布伦南则认为,上述假说并没有实例佐证。

以民主拥戴者引以为傲的“审议式民主”为例,它不止赋予选民投票权,更是让选民直接参与政策讨论。但是,本该是打破成见的讨论,却往往重演丑陋的政治现实:参与者操弄语言,选择性呈现证据,对敏感议题立场喝倒彩,偏向地位高、口才好的人,而非专注在事实的讨论。到头来,扩大参与还是无助于达致共识,反而让本来对政治不感兴趣的人“堕落”,加入到丑陋的竞争里。

选票不该是权利象征

不少人相信,选票是公民权利的象征,也是彰显权益的手段。布伦南认为,这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首先,不论你投选的候选人是否中选,你都必须承认其结果,就像不论你下单的商品有没有送达,你都必须付钱一样。如此一来,怎么能叫做有权力改变现况呢?

再者,相信民主会赋予人们力量,将导致自相矛盾的结果:越多人参与选举,选票的作用反而会被稀释而非放大;一张选票能左右选举结果的几率,比中彩票还要困难。这样一来,如何确保当权者会保障个别选民的利益?如何确保期望的改变能被落实?当结果距离选民的控制如此遥远的时候,又怎么能说选票赋予选民不被支配的自由?

更重要的是,选票不应该被视为权利的象征。假设社会将驾照视作权利象征,在崇尚平等的精神下,难道该不论驾驶技术,发放执照给所有人?布伦南表示,如果连驾车、从医都需要考取执照,左右国家未来的选票,就更应该要设立入门门槛。

以美国为例,大部分选民不认得自己选区的候选人,不知道哪个政党掌握议会,不知道国家预算把钱花在哪里,更不理解政策细节和国际局势。纵容这些选民左右国家未来,就像明知道某些陪审团成员无知、不理性甚至腐败,却还依然让他们左右审判结果一样荒谬。

精英就能免于偏见?

《反民主》确实点出了民主的问题,但笔者认为,布伦南所倡议的“知识精英制”也有明显的漏洞。

布伦南相信,政治就该由懂得审视资讯且能理性判断的专家负责,于是需要给选民设立知识门槛,甚至让知识精英掌握决策特权。

但是,过往民主国家也设置过许多诸如财产、性别乃至于身份的投票权限制,《反民主》却避而不谈,也不曾反思这些限制的利弊。再者,布伦南凭什么相信,知识精英在论政时,必然是“瓦肯人”,而非“政治流氓”?专家们在决策时操弄语言、朋党结派、维护私利,不是也很常见吗?

更根本的争议在于:精英就一定正确吗?

《政策弔诡:政治决策的艺术》揭示,客观、数据、事实,在政治里都是模糊和人为框定的,那又凭什么限定哪些知识对选民而言是必要的?

布伦南肆无忌惮地扬言,排除贫穷或低学历群体的决策权是理所应当的,也赤裸地反映了《成功的反思》里,“才德制”(meritocracy)的问题。知识精英的决策并非没有瑕疵,却往往自以为高人一等,对其他群体提出的诉求嗤之以鼻,导致未受高等教育的族群失去尊严,更会加剧民粹的反扑。

总的来看,不论纳入或排除哪个群体,都会面对相应的挑战。布伦南未能在《反民主》解决自己提出的核心难题,但本书也是个适当的提醒,即民主不该是不可亵渎的神圣制度,也绝非改善一切的万灵丹。在享受民主的同时,也要警惕它的阴暗面:“(民主)让我周围的民众以危险不负责任的方式使用权力,逼迫我接受,借此,民主让我们彼此为敌。”


廖明威,毕业自中文系和历史系,目前于中学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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