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文化颓疲与当道间的张力(上)》

一切坚固的已烟消云散

在社会结构的改变及调整过程中,新世代华人对文化的认识和理解也有所变化。

华社文化看起来渐趋衰颓,过往被强调的文化内涵趋于弱化,如道德伦理、中华传统、勤俭惯习、工作伦理等;但同时,又可见文化当道,文青风气、文创观念、在地文史、社区意识等实践渐趋盛行。这些现象连带影响相关文化机制,也出现华社不同世代间不太说破的张力与矛盾。

过去以华教为基底展开的文化政治叙事,文化几乎等同于“传统文化”,被赋予传承、集体、权威、精神等沉重意涵,这些被建构的宏大叙事不易让新世代有感,他们更关切自身价值与当下感受。

在现今环境与氛围下,新世代对“文化”性质的理解,转变为强调分歧与冲突,如着重多元性、次文化、歧异和意义多重诠释等;转移至更重视物质和具体行动(如物质文化、文化产品等)。

近些年内外部力量在本土推动的文创潮流,更是强调创意是要打破固有样态,在意义与形式上增加更多可能,以丰富文化的样态。这与过去所强调的文化传承等意涵有所冲突。

因此,原本看似固定的事物与观念似烟消云散,这时代强调轻盈、流动、断裂、个体或分众、质疑(不爽)权威的特质。新世代关怀的议题也更多元,譬如社区营造、流浪猫狗、性别、环保等,超越上一代较为单纯的华人问题取向;文化范畴也从教育、族群,扩大至消费、休闲、品味、科技和产业等,经济元素也更明显。

他们对于自己的身分认同,也较不会被族群的集体认同所框限,而是可能同时属于不同的社会群集——她可能同时是女性、母亲、华裔、白领、壮年等,族群认同仅是身分认同的一部分。

晚近,有关华校各种形式募款的社会资源投入方式,较以往出现更多质疑,不管是来自校内学生或校外社会人士。这种情况尤其发生在持续兴建硬体设施的独中。维系华教的固有叙事,说服力越来越弱,且被认为是一种情感或道德勒索。

过去,华校或华文报在招募新人时,也经常出现类似“热爱华教、传承文化”的修辞,强调工作价值与文化使命感,期待受招募者不要太在意薪资待遇。然而,如今这些修辞对新世代未必有感、有效。

幸福感的追求与自我风格的彰显

2018年,国阵失去政权。这个过去斗争的主要对象崩塌,让华社顿失回应政府的着力点。过去五年的政局快速变化,从政府领导人数次替换、对伊党绿潮恐惧,到行动党和巫统的合作等,再再考验民间社会组织的立场,其中三大支柱多未能积极介入时局变化,更削弱其所剩不多的权威。

马来西亚经济状况挣扎了好些年,物价持续上涨,薪资长期停滞,且经历疫情打击,但整体消费文化似更为蓬勃。在实体与网络消费开展下,文化经济以更温暖的说故事方式,透过推陈出新的数码行销,更精准地提供消费资讯,刺激与满足消费欲望。

当前消费者更强调文化与生活风格、品味的关系,展现个人独特性与情感切身性,享受当下微小的幸福感,“小日子”式的生活风格受到青睐,其他地区的流行文化影响也更迅猛。

譬如近年吉隆坡鬼子巷店家的崛起,在商业思考与包装下,原先被忽视的庶民生活巷弄,通过时光回溯的魔力,融合壁画、景观、生活杂物等元素,形塑意义与文化意涵,打造古早氛围,选择性地再现了“淨化版”的鬼子巷,让人更舒适地被召唤对食物、商品等的怀旧情怀,感受此地的独特与趣味性,使其成为打卡与消费热门景点。

经过一段时间的经营,各类艺文市集與生活节也在各地频繁举办,吸引频率相近者参与,其认同感建立在对个人生命与生活的价值、态度;一些商场也举办市集,挪用传统文化的元素(如举办“ 中秋节单身市集”,可以穿汉服提灯笼打卡拍照);去年底开幕的诚品书店,则将其在台湾的文化消费型塑经验移植本地,规划各种文化活动,也举办强调生活态度的市集。

在各类消费文化当道下,华裔新世代对异文化也展现更高兴趣,想要更认识与理解日常中经常遇见的他者,乐于与他者交换生命经验,且愿用更大力气尝试理解彼此过去,进而相互肯认彼此,也从中认识自己。

自媒体的个性化与去权威化

传播科技(特别是数码媒体与社群媒体)的快速发展与变化,冲击了资讯流动与社会沟通方式。

可携带的手机、耳机,让人不受空间限制,避开和他人目光接触和减少互动,随时进入个体空间和世界里,暂时与外界隔绝,且自认可运用传播科技取得想要的资讯与内容,接近无时差的接触各地影、视、音、动、漫、游产品,满足不同需求,让个性更有机会被彰显。

在自媒体蓬勃发展下,短影音对情绪的挑弄与多巴胺的刺激,让人难以抗拒其魅力。网红成为热门的新兴“行业”选择,部分人表现自己的慾望更强烈,也更有机会尝试,而其同温层可以是跨越地域的社群,可相互取暖,甚至成为一种反抗姿态。

过去被建构的华人传统文化不断被拆解,固有与沉重的族群认同、文化传承等观念被打破,权力的阶序也被挑战,不再仅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近年颇受年轻人喜爱的时事自媒体经营者卢卡斯,曾在受访影片中指其一项成就感是去权威化。过往政治人物高高在上,一般人对其毕恭毕敬,但政治氛围漸改变下,政治人物也调整与公众的沟通方式,更轻松、逗趣地谈论政治与公共议题,也能接受主持人的调侃、吐槽,且观众也不认为是一种冒犯。

相对于此类节目受到新世代欢迎,华文报版面上依旧是各类领导人致词与排排坐拍照的画面,权威且无趣,也让人更不自觉地想迴避新闻。

在社会氛围、文化观与沟通方式的改变下,三大支柱和新世代的隔阂愈形明显,其原本的文化机制角色更为弱化。如何调适自身角色,或得先好好理解当前的文化状况,辨析过往与现今文化内涵的良窳,而在转型中挣扎的华文报更是如此。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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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富,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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