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权、神权、君权:只剩情绪动员的选举政治
【州选评论】
第15届大选后安华组阁至今,在野的国盟挟大选期间获得马来优势选票,仍在强力挑战安华内阁的政权合法性。
政治精英台面下的合纵连横看来仍未稍停,所以并不适合将本次六州议会改选视为检验安华政府施政的“期中选举”,反倒应该将其视为第15届大选的延长赛。
一旦从延长赛的观点来看待本次州选,我们就会发现,本次州选出现了2020年希盟倒台后,历次大大小小选举政党竞逐得特征,那就是政党放弃在选举过程中,用理性方式论述政策辛苦辩护。
相反的,无论朝野,均在各种场合、媒体上进行大量民粹言论的攻防,以负面竞选的方式直接攻击对手,可说都只是在情绪动员,借此催动选民出来投票。

最近便有许多人发现,如今选举造势讲座上的人潮比以前少得多,现场也没有太过狂热的氛围。
有人说,因为是州选而已,所以人们没这么关心。然而,是这样的吗?在2018年政党轮替以前,不要说州选,有时连一个议席的补选都万众瞩目,讲座现场可是万头钻动呢!
当希望联盟不再谈论要如何建设国家未来,提供人民希望;当国民联盟不再谋划国家大计,提升国民生活水平,我们又何必关心你们的选举?
2018年以前,马来西亚因过去威权政体逐渐瓦解,开始出现有意义,且能促成政党轮替的选举式民主。
这时的政党,在选举时大多是以正面表述方式,发表其论述,如要用政党轮替来终结贪腐、要增加国家福利预算帮助穷人、要追求族群的平等地位、要杜绝腐败增加建设预算、要有更多国家宗教预算或保障马来人利益等等。
不管选民赞成这些政策与否,大家都能够据此想象,该些政党执政后会有的前景。但就以这次州选来说,我们却发现,朝野都已经不讲政策,只求情绪动员。
不信的话,我们就从民权、神权、君权这些较热议的选举话题,来检验看看是否如此。
民权
就以在选举造势场合屡屡成为焦点的性少数议题为例。

已移居美国的前行动党槟州议员,她的婚姻生活成了国盟攻击团结政府纵容同婚,背叛伊斯兰的例证;希盟国阵则与相关前议员撇清关系,驳斥政敌污蔑。
可这样的攻防,不过是政治上的口水战,并没有触及政治上民主转型时,该解决民权问题。
所谓性少数,追根究底是人民的个人选择问题:它牵涉的公民拥有什么样的权利,并据此按照自身喜好过活,而国家又可以在哪些方面对其进行限制。试想想,一个正民主转型的国家,怎能不对公民权利做出一定程度厘清呢?
不仅是性别,衣食住行育乐等方面的选择自由,都应当纳入讨论。例如穆斯林可否自由穿上自己喜爱的服装?宪法赋予的宗教自由,是否允许基督徒自由翻译?华人、印度人等其他族群,可不可以继续经营各类娱乐饮食场所?
我想,问题就在提出民权论述,往往无法像鼓动情绪的民粹式语言那样,能够以简单的答案,如叛徒、骗子来应对。若非政党准备做大量社会说服的工作,我想大概没多少政客胆敢帮性少数人士说话吧!
就如马哈迪重弹“外来者”论调,或是援用宗教教义宣扬马来种族主义的哈迪阿旺,便是试图用简单的种族主义,来召唤生活困顿的马来乡间民众,抛弃“背叛”族群的团结政府而拥抱国盟。

团结政府的回应也同样很简单,即因应疫情封锁国境的国盟在当政期间,或是东海岸闹严重水患时,伊党州政府究竟做了些什么——疫情期间人民没钱缺粮,水患时没干净食水可喝,而团结政府至少还有5块钱经济饭可吃。
但问题是,怎么做才能真正改善民众生活?朝野政治联盟的经济政策在哪?拥有充足财源、制度化,且可长期实行的福利措施又是什么?没有答案,就连相关争论也没有出现。
或许有人会说,这只是州选,不会讨论严肃的国家经济与福利政策。但不要忘了,解决民生议题,其实也是地方政府的经济政策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神权
宗教议题方面,2018年以前,伊斯兰党还会提出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国主张,尤其在民联时期,更试图以福利国概念结合伊斯兰价值,用来说服非穆斯林选民接受伊斯兰国。
已故的聂阿兹当时便阐明伊斯兰价值是超越族群的这一观点,因为全球伊斯兰信徒,事实上是由各族群而不是只有马来人所组成。他据此表示,只要继续沿着宗教化的道路走下去,终有一天,种族主义观点一定会被宗教所摒弃。

但现在,即便是在国盟的场合,也极少听到要如何建设适合穆斯林的国家的讨论,反而使用大量话术攻击政敌被行动党影响纵容性少数,阻碍国家拨款给伊斯兰相关建设,甚至说团结政府影响独立的司法判决、基督教会使用“阿拉”字眼等等。
换言之,宗教成了攻击对手的政治工具,而不再是一种政治主张。就这点,希盟批评得好,他们总是提醒大家,不要忘了就算党名叫伊斯兰党,也不表示他们所说的话,就能代表伊斯兰教义。
不过,尽管执政联盟正确反映对手诉诸宗教的做法,只是在进行情绪动员,并未提出严肃政策来进行理性讨论,却也别忘了,在指着别人的同时,其余四根手指是对内指向自己的——有关民主制度下的君权定位问题,团结政府同样只是借此作为攻击对手的话术而已。
君权
这次选举过程中,国盟一方面虽然对王室的政治影响力有所忌惮,另方面却又对安华得到国家元首支持组阁感到不满,所以对王室的态度反覆,比如沙努西因涉嫌污辱雪州王室被告上法庭,同时却又有国盟支持者剪辑影片,误导网民霹州苏丹支持伊斯兰党等等。
这样的反覆,也显示无论政党还是民众,目前对王室在民主制度里该扮演何种角色,还未有君民及各党派都能接受的共识。
尤其在经历了威权瓦解后的几次悬峙议会(包括国会和州议会)情况下,政党跟民众已经了解到,即使宪法规定虚君内阁制度,君权对政府的组建和解散,有着很显著影响力。

但问题是,出现这样的情况时,王室介入政治时,如何作为才算合宪?例如苏丹是否有权要求政党提出复数人选,供其选择首相或州务大臣?像这样的问题,是很可能会实际影响到民主制度在马来西亚的巩固。
然而,虽然过去曾受其害,执政联盟如今却未着手处理上述问题,甚至把政敌对王室的反覆态度当成捡到枪,攻击对方对王室不敬,动摇马来统治者的地位。
毋庸质疑,君权在这样的过程中,也成了负面竞选的工具,而非思考在民主体制下,如何安排君权的问题。
我们必须了解,在马来西亚这样处在民主转型的社会中,我们之中多数的民众,都在至少两种不同的政体下生活过、投票过的经验,所以“民主”对民众来说,不过是政治制度的选项之一。正因如此,威权制度在民主转型的过程中,不无复辟的可能。
那么透过每次的选举实践,用公开的理性讨论,去厘清有关民权、神权、君权在制度上的安排,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事。只有在这些与马来西亚国情和独特历史脉络极其相关的课题,得到了适当的制度化处理后,我们才可以说,马来西亚的民主化已进入民主巩固期,不太可能再度出现威权政府。
但令人遗憾的是,这次州选反映出来的,是马来西亚的选举式民主,已经将负面竞选、情绪动员,看成选举中经常会使用且最重要的策略。朝野阵营大概也没想到,在民粹方面的趋同作为,已和人民的实际感受开始脱节,而渐渐让一般人开始相信“这些人都是政客,选谁都是一样的!”
当然相比成熟民主国家来说,马来西亚的民主化历程还不算长久,因此我们应当给政治精英们一定的耐性去实践民主。但当选举风气走歪时,身为人民,我们还是有责任,要去警告那些从政者们。别忘了,在世界各地都有民主政体瓦解,重新走向威权的例子。
谨以此文与各位共勉之。
吴振南是旅居台湾的马来西亚人,前报业从业员,目前是专职相妻教子的家庭煮夫与兼职文化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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